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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鐘躍民家的客廳永遠是高朋滿座,通常客廳裡總不少於七八個人,那是他一生中最悠閒的日子,時間多得難以打發,袁軍和鄭桐也是如此。這幾天,鐘躍民正興奮著,周曉白把《基督山伯爵》這本極難找的書借給他一整個星期,這真是天大的面子,通常這樣的書能借給你24小時就已經很夠意思了。鐘躍民把這本書仔仔細細看了兩遍,於是有了資本,這會兒正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給袁軍、鄭桐等人講《基督山伯爵》的故事,袁軍等人聽得發呆。

  「美茜蒂絲的兒子阿爾培認為基督山伯爵在背後詆毀了他父親,使他的家族名譽蒙受了恥辱,於是決定在劇院裡向基督山伯爵提出決鬥。19世紀的法國貴族有個毛病,要把手套扔在對方臉上,而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這種舉動表示雙重意思:一是挑戰,二是侮辱。人家法國貴族比較文明,扔手套表示挑戰,不像咱們這幫人,一不高興大板磚就拍過去了……」

  袁軍等聽眾大笑起來。

  「袁軍,要是你在劇院裡讓人家把手套摔在臉上,你怎麼辦?」鐘躍民問。

  「我一菜刀剁了丫的。」袁軍兇相畢露地回答,一點兒也沒覺得自己有失風度。

  「你們聽聽,什麼話嗎?流氓就是流氓,永遠成不了貴族。你當人家基督山伯爵到劇院聽歌劇還帶著菜刀?像基督山這種身份的人要是讓人把手套摔在臉上就太丟份兒了,他沒等對方摔手套,就會主動把手套從阿爾培手里拉過來,彬彬有禮地說,『我就算您的手套已經扔了,並且裹了一粒子彈送回給您,現在離開我吧,不然我就要召僕人來把您趕到門外去……』」

  鄭桐打斷他興致勃勃的演講:「沒勁,你講故事完全是照本宣科,語言是書本語言,你應該使用現在的語言。」

  鐘躍民歎了口氣道:「你們這幫人太沒文化,稍微高雅點兒就接受不了,看來我只好把自己降低到掃盲班的標準。基督山伯爵是這麼說的,『孫子,你丫是不是活膩歪啦,跟誰叫板呢?你要不服咱就找個地方單練,使什麼傢伙隨你挑,是菜刀是插子哥們兒都奉陪到底,誰要不敢去誰是孫子……』」

  聽眾們大笑起來。鐘躍民賣起了關子不講了。

  袁軍迫不及待地說:「接著講啊,基督山和阿爾培單練了沒有?誰把誰收拾啦?」

  鐘躍民摸摸肚子:「不行,我餓啦,早上就沒吃飯,還真有點兒扛不住了。」

  袁軍掏出5塊錢拍在茶几上:「鄭桐,你去買幾斤包子。躍民,你接著講。」

  鄭桐動也不動:「你支使誰呢?不去。」

  袁軍急了:「那你丫吃不吃?」

  「不吃,我還真不餓,看見吃的就煩。」

  袁軍氣急敗壞地說:「那麼你丫也別聽,出門找個涼快地方待著去。」

  「你當我樂意聽?我他媽煩著呢,好好地坐這兒歇會兒也不得安生。躍民,你別講了,我聽得快睡著了,特沒勁。」鄭桐分明是故意氣袁軍。

  鐘躍民說:「得,我都給人講煩了,我他媽有病?不講啦,堅決不講啦,再講我就是孫子。」

  袁軍憤憤然沖鐘躍民去了:「真他媽沒勁,一本破書,至於嗎?」

  「破書,你給我找一本瞧瞧?你爸好歹還是當局長的,你們家帶字的印刷品都算上,恐怕超不過10本,還得算上毛主席語錄和《毛澤東選集》的4本,再加上戶口本和副食本,除去這些,你們家還剩幾本書?」

  袁軍不服氣地說:「你也太擠對哥們兒了,我們家沒書就對啦,現在是什麼時代?知識越多越反動,越沒文化越革命。鄭桐他爸還是大學畢業呢,運動一來,第一個挨鬥的就是他爸。」

  鄭桐不愛聽了,他隨時都忘不了譏諷袁軍和他那個大老粗的父親,馬上回嘴道:「我想起來了,袁軍他爸特沒勁,我爸挨鬥時就他爸蹦得歡,腆著肚子在臺上擺出一副老幹部的架勢,一講話就哼啊哈的,讓我爸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當時還真把我給唬住了,心說,還是延安來的老幹部有水平,話還沒說呢,架勢就出來了。沒過兩天,我從機關門口路過,看見造反派押著一隊『牛鬼蛇神』去幹活。『牛鬼蛇神』們排著隊,扛著掃帚,嘴裡還唱著《牛鬼蛇神之歌》,領唱的那位聲音特洪亮,『我是牛鬼蛇神,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我有罪……』哥們兒一聽有點兒不對,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再一瞧,哎呦喂!是袁軍他爸。」

  鐘躍民等人大笑起來,袁軍翻了臉:「鄭桐,你丫擠對誰呢?有種咱們一對一單練。」

  鄭桐也不示弱:「你唬誰呢?單練你未必是對手,不服咱試試……」

  袁軍沖進廚房抄出菜刀,鄭桐抄起一把椅子要砸袁軍,同伴們一擁而上抱住兩人。

  袁軍掙扎著:「你們誰也別管,誰管我跟誰急。」

  客廳裡大亂。

  鐘躍民大叫:「哥兒幾個,要單練出去練去,這他媽是我家……」

  周曉白和羅芸敲響鐘躍民家的門時,客廳裡正亂成一團,袁軍舉著菜刀要砍鄭桐,誰勸也不聽,鄭桐也舉著椅子不鬆手,隨時準備自衛。鐘躍民見勸說無效,勃然大怒,於是沖進廚房抄出根擀麵杖,聲稱要把這兩個人來瘋的傢伙打出去。

  周曉白是第一次來鐘躍民家。第一次和男孩子打交道,她心裡很有些惶惶然的感覺,那天在冰場上她想阻止鐘躍民去打架,便扔下一句話,你要是非去以後就別理我。她本以為鐘躍民會就範,誰知鐘躍民連理也不理,扭頭就走了。倒是周曉白髮了半天愣,她奇怪,這傢伙怎麼敢把自己的話當成耳旁風?她心裡氣得要命,決定以後決不再理他,誰知一會兒鐘躍民又回來了,他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對周曉白說:「那本書你什麼時候給我?」

  周曉白不由自主地回答:「明天。」說完以後她更生氣了,心裡暗罵自己沒出息。回家以後周曉白還在奇怪,鐘躍民這渾蛋用了什麼法術使她像中了邪似的?

  鐘躍民的確老謀深算,周曉白把書借給了他,算是上了他的套,想不理他都不行了。昨天周曉白給鐘躍民打電話要他還書,鐘躍民竟頤指氣使地讓她來取,好像是周曉白求他似的,氣得她差點兒摔了電話。她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鐘躍民這個渾蛋好像漫不經心地就把事情的性質給變了,明明是他求別人的事,結果倒成了別人上趕著來找他。

  周曉白和羅芸的到來,使客廳裡的氣氛緩和下來,剛才還要動刀子玩命的決鬥雙方也沒了脾氣,好在袁軍和鄭桐經常發生這類衝突,他們已經習慣了,不到5分鐘他們就從敵人又變成了哥們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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