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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什刹海冰場是當年最時髦的去處,到了這裡你就別太張揚了,因為這裡可是藏龍臥虎之地,「份兒」大的主兒有的是。你要是在冰場上看見一個不起眼的傢伙向你叫板,可千萬不要輕敵,鬧不好這傢伙在他家門口那一帶就是個赫赫有名的頑主。 鐘躍民就見過一位,這位老兄每晚必到,他穿得衣衫襤褸,頭戴紹興式的破氊帽,腰上還紮了個破藍布圍裙。他的冰鞋也很奇特,居然是一雙東北地區常見的氈靴,一副黑龍牌球刀用麻繩橫七豎八地綁在氈靴上。此人的滑冰技術極好,他可以毫不費力地作出各種高難動作,引來一群群圍觀者。有一次他和鐘躍民一夥打冰球,他單手持冰球杆帶球像泥鰍一樣滿場亂竄,在鐘躍民等七八個人的圍追堵截下如入無人之境。在此之前鐘躍民從來都認為自己是高手,這回可把他打傻了,打了半天連球也沒摸著。 後來他得知,此人綽號「三元子」,是西單一帶的頑主。他是個垃圾清掃工,每次冰場散場後他還要去上夜班,他的工作是用鐵鍬將垃圾鏟到卡車上,然後跟車到郊外的垃圾場卸車。此人很有些「垮了的一代」的風範,以破爛的工作裝為時髦,在一片將校呢軍裝之間顯得標新立異。別看這三元子是個垃圾工,「老兵」和流氓們都買他的賬。有一次冰場上來了一夥初來乍到的頑主,他們見三元子穿得像個乞丐,便想拿他尋開心,結果犯了眾怒,被百十號頑主打得抱頭鼠竄。 1968年的北京頑主要是不去冰場的話,那麼他就沒有資格自稱頑主。冰場除了具備玩耍和拔份兒的功能外,還有一種很重要的功能,那就是社交。頑主們既是江湖中人,總要結交四方好漢,你認識的人越多,份兒就越大。想做頑主中的成名人物,除了講義氣,結交人廣外,自己也要心毒手狠,不然誰服你?像《水滸》裡的宋江,光知道練嘴假仗義,自己沒半點兒拳腳功夫,這種人到1968年可就吃不開了。 鐘躍民每次來冰場,頭半個小時不能去滑冰,他得先應酬。他的熟人太多,禮數得盡到了,和這位握握手,和那位抽根煙,要是有他同時認識的兩夥頑主碴起架來,他得去做和事佬,給雙方說和說和。他的自尊心比較強,要是有一方不給他面子,執意要打,鐘躍民就會覺得對方不太懂事,連鐘躍民的面子都不給,這不是找揍嗎?他往往是勸著勸著就參加了戰鬥,幫助一方和另一方幹起來。 袁軍是個純粹的好戰分子,一見別人碴架他就激動得難以自抑,至於跟誰打並不重要,若干年後的那句口號「重在參與」,袁軍早就身體力行了。 鐘躍民在冰場的入口處碰見幾個住在紅霞公寓的哥們兒,正在寒暄,這時鄭桐興沖沖滑過來:「躍民,那兩個妞兒又來了。」 鐘躍民連忙向那幾個哥們兒告辭:「哎喲,對不起了,我那兒有點兒正事兒,一會兒見吧。」 紅霞公寓的李延軍開玩笑道:「你丫能有什麼正事兒呀,不就是拍婆子嗎?留點兒神,別拍炸啦。」 周曉白和羅芸互相攙扶著,正在小心翼翼地練習滑冰。鐘躍民一夥人從遠處以衝刺的速度飛馳而來,在姑娘們面前猛地橫過冰刀停下,冰刀在冰面上刮起一道道白色的冰霧。周曉白抬頭看見鐘躍民,微微一愣,繼而又露出了頑皮的笑容。上次耍了鐘躍民一把,她有些不好意思。 鐘躍民看著周曉白搖搖頭,歎了口氣:「不夠意思,真不夠意思。」 周曉白假裝不明所以,笑著問:「怎麼啦?」 「那天連個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好歹我也算是你們的教練吧?我的學生受人欺負,我這個當教練的能不管嗎?結果教練挺身而出,差點兒挨了一頓揍,可學生呢,卻連影兒都沒有了。太讓人寒心了,以後誰還敢做好事?」 羅芸笑道:「你們不是說要給人家辦學習班嗎?又不是去打架,怎麼會挨揍呢?」 袁軍解釋說:「我們和那幾個壞小子苦口婆心地講道理,幫助他們改邪歸正,可那幾個小子根本就油鹽不進,還要揍我們,沒辦法,我們只好奮起自衛了。」 周曉白十分不解:「說了半天還是打架嘛,我真鬧不懂,你們這些男孩子究竟是怎麼啦?簡直把打架當成一種樂趣,還特別殘忍,動手還不算,還要動刀。我想問問,你們究竟是怎麼想的?」 鐘躍民搔搔頭皮想了想:「這個問題沒想過,因為大家都是這樣,你要是老老實實的,別人就會來欺負你,你要不想打架就只能選擇挨揍。比方說,你走在大街上,對面過來一群人,你看了他們一眼,你猜他們會怎麼說?」 「怎麼說?」 「『犯他媽什麼照,找抽呢是不是?』你聽聽,這是人話嗎?」 周曉白歎了口氣:「真野蠻,現在的男孩子怎麼都像好鬥的公雞?我記得以前可不是這樣,那時候在學校裡大家都比誰功課最好、誰品學兼優,談得最多的是理想。」 鐘躍民心中暗笑,這傻妞兒,這都哪年的皇曆了,這年頭兒誰還談理想?他冷笑道:「那不是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統治學校的時候嗎,現在誰要是說我是乖孩子,我聽著就跟罵人差不多。」 袁軍也擺出一副歷經世事的樣子:「現在講的是誰能打架、誰敢玩命、誰手黑,誰就有份兒。」 鐘躍民接著說:「當然了,打架是我們的專業,我們還是挺敬業的。業餘時間我們可以聽聽音樂、看看書。你看過《基督山伯爵》嗎?那本書寫絕了,不看一輩子後悔。」 周曉白點頭表示贊同:「我看過,我們家有這本書,是挺好看的。」 鐘躍民一聽,眼睛一亮:「你們家有?太好了,能借我看看嗎?」 「你不是剛說你看過嗎,你到底看過沒有?」 「有個哥們兒借這本書給我,只能看一夜,第二天早晨就得還。我看了整整一夜,只看了一大半,後面的故事就不知道了,急得我直拿腦袋撞牆。」 「噢,是這樣,那麼我可以考慮,要是你表現好,我就借給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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