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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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點整,售票處的窗口打開了,一個售票員伸頭向外看了一下,發現窗外密密麻麻的人,驚訝地張大了嘴,把頭縮了回去。人群開始躁動起來,每一個排隊的人都緊緊貼著前一個人,生怕有人插進隊伍。 這時遠處響起了自行車的轉鈴聲,許許多多的鈴聲竟匯成一股宏大的聲浪。街道盡頭出現密密麻麻的自行車流,身穿各色棉大衣、呢子大衣的青年一群接一群,匯成一股強大的黃色人潮,向著天橋劇場的方向湧來。 鐘躍民他們幾個人立刻興奮起來:「呵,夠壯觀的,四九城的頑主全來了,這回有熱鬧看啦。」 「打吧,打死幾個才好呢。」 「好戲該開場了,這可比看芭蕾舞來勁。」 那些剛剛來到的青年似乎沒有排隊的概念,他們支好自行車,便一窩蜂擁向售票口,隊伍一下子亂了。排了一夜隊的人們對這些驕橫的後來者並不買賬,他們一個貼著一個,頑強地保持隊伍完整,企圖把這些後來者擠出去。人們推推搡搡,擁來擠去,隊伍就像一條不斷扭動的巨龍,喧囂聲、咒駡聲交織在一起,匯成巨大的聲浪。人群中最終釀成衝突,兩夥青年進行了一場血腥的鬥毆,人群頓時大亂,混戰中不時能看見一兩隻高舉著彈簧鎖的手在人群中隱現,隨即傳來肉體被擊中的悶響。 鐘躍民站在旁邊抽著煙冷冷地觀望著,他突然在人群中發現了大名鼎鼎的李援朝。 李援朝捏住自行車的車閘,他一條腿支住身子,另一條腿蹺在自行車的橫樑上,似乎只是從這裡路過,根本沒打算下車。他身邊簇擁著十幾個橫眉立目的青年,很有點兒眾星捧月的意思。李援朝的個子很高,身材魁梧,一張堪稱英俊的國字臉。他穿著一身普普通通的藍制服,在一片黃綠色的軍裝中顯得很特立獨行。他在「老兵」中是個領袖級的人物,「李援朝」這三個字就是招牌,犯不上像那些毛頭小子那樣穿身將校呢到處招搖。 李援朝和鐘躍民是一個學校的,他比鐘躍民高兩個年級。1966年成立紅衛兵組織時,鐘躍民剛讀完初一,李援朝已經讀完了初三。本來以李援朝的身份,他犯不上搭理低年級的鐘躍民,而鐘躍民也沒想巴結他,在紅衛兵海澱糾察隊共事時,兩人只是點頭之交。他倆真正熟悉起來,是在衝擊公安部大院時。 1966年年底,老紅衛兵們聚集在北展劇場,起著哄地成立了「首都紅衛兵聯合行動委員會」,李援朝在會上當仁不讓地被推舉為領導人之一。 多年以後,鐘躍民和一些當事人談起這件往事的時候,大家都覺得很可笑,因為「聯動」的成立完全是起哄架秧子,既沒有嚴密的組織系統,也沒有統一的行動綱領,只不過是出於幹部子弟們對當時的中央「文革」小組有氣。因為中央「文革」小組已經把鬥爭的矛頭對準了黨內的老幹部,也就是他們的爹媽,這就直接觸犯了他們的利益。他們向來是革別人命的,怎麼這次革命革到自己家來了?大家在會上吵也吵了,罵也罵了,散了會後也沒什麼人把這件事當回事兒,可圈外人不瞭解情況,把「聯動」這個組織傳得沸沸揚揚,很有傳奇色彩,甚至有傳言說,「聯動」組織內部等級制度森嚴,連袖章都是按照爹媽的級別配發的,分別為呢、緞、綢、布等面料。 鐘躍民說:「我算明白了,很多著名的史詩都是這麼問世的,最早出現在一個多喝了二兩酒的傢伙嘴裡,有人聽了就向別人轉述,轉述中又按照自己的想像進行了藝術加工,傳來傳去,代代相傳,於是就成了史詩。」 鐘躍民記得,「聯動」成立大會後,大家聽說公安部抓了他們的幾個哥們兒,於是大家一起哄,說去公安部要人,當時誰也沒覺得公安部有什麼了不起,甚至覺得公安部要是敢不放人,就砸了它,造反有理嘛。第一次去沖公安部時,李援朝糾合了一兩百人,開始大家還像模像樣地和公安部負責接待的幹部交涉,後來就有點兒煩了,跟這個小幹部扯什麼淡?乾脆沖進去把人搶出來不就得了,於是弟兄們開始往大門裡沖,這樣就和守衛的軍人們發生了衝突。 當時軍人們得到的命令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他們只是手挽手組成人牆,以阻止這些毛孩子胡鬧。少年們沖了幾次,就好像浪潮撞在礁石上,無濟於事。平時挺有主意的李援朝此時也沒了轍,這時鐘躍民肚子裡的壞水開始往外冒了。他帶著一群初中一年級的少年伸手胳肢戰士們的癢處,軍人們沒有受過抗癢訓練,他們被胳肢得笑了起來,人牆頓時出現缺口。鐘躍民並沒有馬上帶人沖進缺口,而是組織少年們把戰士們一個一個拉出人牆,使軍人們組成的人牆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李援朝帶人順利地沖進公安部。 當然,事後想起來,當年的「聯動」向公安部發起的6次衝擊,未必是有計劃有組織的行動,其中少年們起哄架秧子的成分起了很大作用。鐘躍民就直言不諱地承認,當年自己參加衝擊公安部的行動完全是閑出來的,他沒什麼政治訴求,只是不安分的天性使然。 這次膽大包天的行動的直接後果是,「聯動」被中央「文革」小組定性為反革命組織,遭到北京造反派組織數萬人的圍攻,「聯動」組織迅速土崩瓦解。 而李援朝卻通過這次事件注意到鐘躍民的應變能力和組織能力,他從此不再小看鐘躍民,認定這傢伙是個人物,兩人的關係由此密切起來。 李援朝笑吟吟地向四處張望,人群中不斷有人向他諂媚地打招呼,他微笑著點頭示意。 他看到了鐘躍民,兩人對視了片刻。鐘躍民笑笑,豎起兩根手指碰碰帽檐,瀟灑地向外一甩,行了個美式軍禮。 李援朝笑著還了禮。 鐘躍民對李奎勇說:「奎勇,那人就是李援朝,你覺得怎麼樣?」 李奎勇注視著李援朝,嘴裡不以為意地說:「我看不過如此。怎麼?他是你們這些老兵的頭兒?也是什麼『聯動』的吧?」 「我們這群人沒有頭兒,不過,敢惹李援朝的人確實不多,當年『聯動』六沖公安部,他是主要組織者之一。」 這時,與鐘躍民打過架的張海洋一夥也出現在天橋劇場門前。鐘躍民一見這夥人便興奮起來,他把軍用挎包往脖子上一掛,帶著袁軍等人擠出人群,迎著張海洋走過去。他滿面笑容地問道:「哥們兒,還認識嗎?」 張海洋等人正要走上臺階,見到鐘躍民他們圍上來,立刻作出了反應,他冷笑道:「扒了皮也認識你,你想怎麼樣?」 鐘躍民手裡亮出了菜刀:「別廢話,你出手吧。」 張海洋向後面伸出手,一個同伴遞過一把二十多釐米長的三棱刮刀,他接刀在手,慢慢向鐘躍民走去,一場血腥的鬥毆馬上就要發生了。 此時,站在不遠處一直注視著事態進展的李援朝突然揚起手喊道:「鐘躍民、張海洋,都住手。」他分開人群走進圈內,正在劍拔弩張的雙方都停住了。 張海洋和李援朝也是熟人,他抬頭寒暄道:「噢,是援朝啊,你好,好久不見了。」 鐘躍民冷冷地說:「援朝,這事你別管,我要剁了這小子。」 「躍民、海洋,你們都給我點兒面子好不好?其實大家都不是外人。躍民,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張海洋,住2號院,八一學校的。海洋,他是鐘躍民,育英學校的。大家都是自己人,大水沖了龍王廟嘛,咱們可別讓外人看笑話。」李援朝真誠地為雙方調解著。 「你是育英學校的,羅建國你認識嗎?」張海洋問。 「當然認識,那是我哥們兒。你們八一學校的楊曉京你認識嗎?」鐘躍民也緩和了口氣。 「他和我是同班同學,關係一直不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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