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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


  魏東訓半信半疑:「是嗎?張局長下禮拜得去趟南京,你的事兒太大,我可做不了主,還是等張局長回來以後再說吧。」

  「不著急,不著急,先跟您這兒掛上號就行。」宋懷仁給魏東訓倒上酒,他的心踏實了許多。在宋懷仁看來,只要魏東訓把《柳鵒圖》遞上去,張乃光十之八九就不會難為自己了,他是識貨的主兒,《柳鵒圖》是鬧著玩兒的嗎?只要張乃光不較真兒,自己的事兒嘛,不過小菜一碟……宋懷仁越想越興奮,仿佛他的事兒已然擺平了一般。

  鋪子裡忙得不可開交,可張幼林還是差人把王仁山叫到了家裡。桌子上放著幾幅字畫,都是張幼林私人的藏品,王仁山展開一幅看著,有些心疼:「東家,這麼好的東西送人?真可惜了。」

  「那沒辦法,路得先鋪上,銀行的這幾個人還得勤來往著點,這些日子買賣怎麼樣?」張幼林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

  王仁山顯得頗為興奮:「一直都不錯,政府正在恢復建制,各廳局都已經開始辦公,鋪子連著跟鐵路、司法、教育、財政局做了幾宗大單生意,筆、墨、紙、信箋、信封都是大批的出,東家,多少年都沒這光景兒了。」

  與王仁山不同,張幼林的目光中充滿了憂慮,他注視著王仁山:「這樣兒的大宗生意,弄不好就成虛火,當年張勳復辟,額爾慶尼讓莊掌櫃的給宮裡送去幾百兩銀子的文房用品,結果只十二天張勳就完了,莊掌櫃的就是為這事兒心裡窩了一口氣,才一病不起。」

  「跟政府交易是暫時不能結現,說是政府的辦公費用還沒到位,財政收入又暫時沒有,不過……」

  張幼林打斷王仁山的話:「不知你考慮過沒有,跟政府的大宗生意不能結現,鋪子的應收貨款就會越壓越多,流動資金被長時間佔用,到時候,資金枯竭,鋪子怕是吃不消啊。」

  「哪兒能不想啊,可憋了這麼多年了,好不容易熬到光復,到手的買賣明知不妥誰又能不做呢?東家,不瞞您說,我也為這事兒犯愁呢,眼看著鋪子裡的貨走得差不多了,庫也空了,咱們再補貨,資金上確實捉襟見肘,現在只給下家訂金是不成了,家家都在等米下鍋,他們進原料也得用錢,特別是毛筆和宣紙,榮寶齋的貨向來都是定制,不能隨便在市場上亂抓,不趕緊訂貨,眼瞧著就接濟不上了,這麼大的鋪子要是沒東西賣……唉,難哪!」王仁山也憂慮起來,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更窩心的事兒恐怕還在後頭,現在的經濟形勢是瞬息萬變,怕就怕等我們好不容易收回貨款,再遇上貨幣貶值。」

  王仁山大吃一驚:「您是說偽幣不保險?」

  「日本人走了,南京政府肯定不會允許聯合券再繼續流通,財政部不定哪天就會有個說法,平兌還好,要是……」後面的話,張幼林沒說出口。

  王仁山緊張起來:「政府總不至於算計老百姓手裡的這幾個錢吧?這可是咱自個兒的政府啊。」

  張幼林搖搖頭:「這可說不準,還是有點兒準備好。」

  國防部保密局北平站二組的組長朱子華也畢業於清華大學,比張小璐高兩屆,在校時他們都是籃球隊的,經常在一起打球,倆人關係不錯。朱子華家境貧寒,沒少得到張小璐的接濟,甚至可以這麼說,如果沒有張小璐的幫助,他幾乎難以完成清華的學業。朱子華是個有良心的人,得知張小璐復員了,主動找到他,順便也瞭解一下宋懷仁的事。

  那天晚上,他們在鴻賓樓的一個雅間裡見了面,朱子華舉起酒杯:「真沒想到,你參加了遠征軍,還當了坦克兵中尉,緬北反攻時表現得很英勇,也立了戰功,兄弟我實在是佩服。」

  張小璐頗感意外:「哦,你消息這麼靈通?我還沒開口,你怎麼就都知道了?」

  「嗨!幹我們這行的,總是要比別人知道的多一些,你不必介意。」朱子華與張小璐碰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後問道,「小璐,照理說,以你的資歷和戰功,在軍隊中應該有遠大前程,可你為什麼選擇了復員呢?是效法古代名士功成身退嗎?」

  張小璐笑道:「還效法古代名士呢,我哪兒有這麼多心眼兒?事情很簡單,戰爭結束了,國家用不著這麼多軍隊了,自然要裁軍,把主要精力轉到建設上,而我又不想當一輩子軍人,所以就主動要求退伍了。」

  朱子華搖搖頭:「戰爭怕是結束不了,抗戰雖說結束了,可另一場戰爭保不齊又要開始了,到那時,你們這些預備役軍官還是會被召回軍隊的。」

  「老朱,請恕我直言,我當年從軍是為了國家和民族而戰,如果日本人一天不投降,我就決不停止戰鬥。可現在,我不會再回到軍隊裡,因為如果戰爭再次爆發,將會是一場內戰,是一場骨肉同胞自相殘殺的戰爭,這樣的戰爭我決不參加。」張小璐態度堅決。

  「你的看法未免有些書生氣,內戰不見得是件壞事,美國的南北戰爭也是內戰,可結果怎麼樣?還不是打出了個強大的國家,打出了近百年的繁榮?」

  張小璐一時語塞,沉默了半晌才開口:「不管怎麼說,我決不參加內戰。」

  「好好好,咱們不談這個,我說件你這個榮寶齋的少東家感興趣的事兒。」朱子華壓低了聲音,「政府要改換幣制了,兌換比例是……」他食指蘸茶水,在桌子上寫下1:200。朱子華把這個絕密的消息透露給張小璐,也算是對張小璐當年接濟他的一份報答。

  張小璐看罷,大吃一驚。

  朱子華接著問道:「你們榮寶齋有個叫宋懷仁的嗎?」

  小璐點頭:「有,怎麼了?」

  「我們收到不少關於他的檢舉信,說他日偽時期參與過一些迫害同胞的事。」

  「基本屬實,他在日偽時期表現的確不怎麼樣,為了幫助井上村光搞古玩字畫,連我父親都受過他的威脅,不過……老朱,這好像不是你們保密局該管的事兒吧?」

  「怎麼不是?在淪陷區出現的漢奸和日諜都歸我們處置,這條原則,到現在也沒變。」朱子華掏出了筆記本,「你詳細談談。」

  和朱子華分手後,張小璐火速趕回家中,將政府要改換幣制的消息告訴了父親,張幼林立即差人去找王仁山。

  沒過多久,王仁山擦著臉上的汗進來:「東家,什麼事兒這麼急?」

  「仁山,你可來了,還記得前些日子咱們議論過的事兒嗎?應驗了。」

  王仁山一愣:「偽幣要作廢了?怎麼個兌換法兒?」

  張幼林伸出指頭比畫了一下:「1法幣兌偽中儲券200,真是黑到家了,當年鬼子再黑也不過是軍用票1比法幣10.4,你說說,好不容易把咱自個兒的政府盼回來,怎麼比鬼子還黑心?」

  王仁山驚呆了,半響才回過神來:「天哪,怕什麼就來什麼,這下兒可麻煩了!」

  「趕緊動手,找中央銀行的薛圭任,別耽誤。」

  「我這就去。」王仁山幾乎是跑著離開了張家。

  中央銀行北平分行的主任薛勁東正津津有味地在慶樂園裡欣賞李萬春的《大樹將軍》,王仁山不由分說,硬把他拉了出來。薛勁東頗為不滿:「王經理,這是怎麼說的?我聽戲聽得正上癮,有什麼事兒咱不能聽完了再說嗎?」

  王仁山拱手:「薛先生,這事兒您無論如何得幫忙,您放心,孝敬您的那點兒意思我今兒晚上就叫人直接送到府上,今兒個實在是失禮,改日謝罪,專給您定李老闆的包場,您多包涵,多包涵!」

  「咱可就這一回啊,下不為例。」

  「那是,那是,就這麼說定了。」

  薛勁東的姨太太也從戲園子裡跟出來,她抱怨著:「有事兒白天行裡頭說去,大晚上的,弄得人家戲都聽不全!」

  「太太,對不住,失禮,失禮……」王仁山一個勁兒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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