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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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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幼林點點頭,湊到溥侗的耳邊:「日本人要給我個差事,我沒應。」 「糊弄糊弄得了,他也找過我,我裝病來著,沒見。」 「您還去南京嗎?」 溥侗搖搖頭:「不去了,日本人一來,那邊兒的差事就算完了。」 張幼林皺著眉頭:「您成啊,關上大門兒自個兒過自個兒的,愛唱兩句唱兩句,不愛唱了,寫寫畫畫照樣兒有飯吃。我那鋪子可是在琉璃廠戳著,人家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咱還不能硬頂,難哪!不瞞您說,我都有心把它關了。」 溥侗睜大了眼睛:「別價,多少人指著榮寶齋吃飯呢?老弟,我也算一個,我看出這路子來了,名角能歇的都歇了,往後戲是越來越沒的演,我就指望著在榮寶齋掛筆單掙飯錢了,您這是積德行善啊。」 聽罷溥倜的話,張幼林半晌沒言語,直到散場,他才緩緩說道:「既然大夥兒把榮寶齋當飯碗,那我無論如何也不能關張,不過,溥先生,您手可得快著點兒,不能一壓就是一年半載的,客人要畫兒,夥計把尺寸給您送到了,抓點兒緊給人畫出來,您那蘭、竹也費不了多少事兒。」 溥侗拱拱手:「一定,一定,張先生,您的大恩大德,來日必有好報。」 張幼林苦笑著:「好報就不圖了,能平安地過日子就阿彌陀佛了!」張幼林是清醒的,日本人以武力佔領了北平,眼下,北平的百姓是任人宰割的角色,這樣的處境還能存有奢望嗎? 宋懷仁想得和張幼林可不一樣,他一無財產二無靠山,除了靠個人奮鬥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外,無路可走,這麼多年,他那鷹一般的眼睛時時關注著命運呈現的任何一個哪怕是極其微小的轉機,只要發現了,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牢牢地抓在手中,轉換成向上攀爬的階梯。宋懷仁遇見井上村光是在琉璃廠的海王村畫店門口,那天下午,井上村光一身便裝,混跡在人群裡閒逛,宋懷仁從海王村畫店出來,一眼就看見了井上村光,他思索了片刻,便快步迎上去:「喲,這不是井上先生嗎?可有七八年沒見著您了,又到北平來啦?」 井上村光打量著宋懷仁,他記不起這個人了。 「井土先生,您不認識我啦?宋懷仁,我現在是榮寶齋的副經理了,您到我那鋪子裡去過。」 井上村光恍然大悟:「噢,想起來了,宋先生。」 宋懷仁顯得很殷勤:「您到榮寶齋坐會兒?」 「我先逛逛,一會兒過去。」 「得,我沏上好茶在鋪子裡等您,您可一定來啊。」就這樣,宋懷仁主動搭上了井上村光這條線,並從此改變了自己的生活。 潘文雅的堂弟潘文安從美國來到北平,出任北平慈濟醫院的院長,張幼林去位於東交民巷的六國飯店和他見面。 侍者帶著張幼林走進西餐廳的一個包間裡,潘文安迎上來,兩人緊緊地握手,潘文安的漢語很流利:「張先生,早就聽文雅說起過您。」 「文雅在美國還好嗎?我們有很多年沒見了。」 「胖了,再見著您肯定認不出來了,張先生請坐。」 張幼林坐下,他疑惑地注視著潘文安:「潘先生,您這個時候來北平可是需要勇氣的,佩服,佩服。」 潘文安笑道:「大家不是都一樣嗎?日本人又沒長著三頭六臂,有什麼可怕的?我和慈濟醫院的合同是早就簽好的,現在來也順理成章。」 侍者送來了晚餐,他們邊用餐邊聊,潘文安誠懇地說道:「張先生,我雖然和您是初次見面,但您是堂姐多年的朋友,我就不繞彎子了,文雅和在美國的一些愛國人士捐助了一筆錢,他們想把盤尼西林和其他一些緊缺藥品夾帶在病人的康復器械裡帶進來,希望捐贈給和日軍作戰的中國軍隊,您有沒有辦法聯繫到接收的人?」 「這是好事兒,就得大家摞在一塊兒和日本人幹。」張幼林思忖了片刻,「至於接收的人……眼下沒有現成的,我想辦法找找。」 「為了安全起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潘文安叮囑著。 這時,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侍者帶著日本憲兵進來檢查證件。 潘文安站起身,他改用日語:「先生,辛苦了,來杯白蘭地。」潘文安倒了一杯白蘭地遞上去。 日本憲兵沒有接,他翻看潘文安的美國護照:「謝謝,我在執行公務,請記住,這裡是北平不是紐約,宵禁的時間快要到了,請儘快離開。」日本憲兵又看了看張幼林的良民證,轉身離去。 潘文安對著日本憲兵的背影搖搖頭,無可奈何地攤開雙手。 已是深夜,北平城外的潭柘寺裡,明岸法師正在寮房閉目打坐,突然,他的雙眼睜開了,臉上現出驚異的表情。沉思片刻,明岸法師下坐,他挑亮油燈,鋪紙研墨,寫了封信,第二天一早就差人送進城裡。 張幼林心裡琢磨著昨晚潘文安說的那件事,他剛要邁進榮寶齋,被王仁山堵在了門口:「東家,我正要找您去呢,走,咱們找個地方坐坐。」 宋懷仁追出來:「經理,你跟東家好好合計合計,日本人還等著回話兒呢啊。」 王仁山回過頭:「你盯著給人結賬,我說完了就回來。」 張幼林感到納悶兒:「仁山,什麼事兒?神神秘秘的,還不能在鋪子裡說?」 王仁山環顧左右:「咱們到您家說去。」 來到張家客廳,王仁山愁眉苦臉地把事情說完,張幼林聽罷,半晌沒言語。 眼瞧著到了晌午,該吃午飯了,王仁山催促著:「東家,您說該怎麼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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