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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李默雲興致勃勃,他跟上了發條似的,回到家就忙來忙去一直沒消停,一會兒擺弄擺再這個梅瓶,一會兒又往那只開裂的青銅鼎上撒些粉狀的東西,也不知啥玩意。額爾慶尼坐在一旁,手裡捧著個小泥壺,時不時地來上一口。李默雲又從屋裡拿出一個卷軸掛在院牆上,額爾慶尼定睛一看,竟然是偽造元朝大畫家倪瓚的《溪山雨意圖》,額爾慶尼記起,早先他在貝子爺家見過原作,還別說,仿得還不錯,就是顯得太新了,不像擱了幾百年的舊畫。

  地上有一口裝滿涼茶的大鍋,李默雲忙不迭地點起火來,額爾慶尼迷惑不解:「我說李爺,你這是幹嗎呢?怎麼把好好的涼茶又給煮開了?」

  李默雲往鍋底下塞了幾根柴火:「額爺,這您就外行了,我這是給畫兒做舊呢,瞧見沒有?我在畫兒底下煮涼茶,用蒸發的熱氣把畫兒熏黃,讓宣紙和顏料鬆脆變質,加速陳化。」李默雲打算和額爾慶尼長期合作,所以也就不瞞著他了。

  茶水在大鍋裡咕嘟了一陣子,額爾慶尼站起身,走過去仔細看了看,頻頻點頭:「嗯,還真有那麼點兒意思了,不過,倪瓚活在元末明初,他的作品傳世怎麼著也有個五百來年了,光靠把畫兒做舊怕是不夠吧?」

  「還有招兒呢,有些棒槌①看到書畫被蟲蝕食的痕跡就以為是真品無疑,其實,這也是我們這行的雕蟲小技,我有一個兄弟就專門養蟲養鼠來撕咬書畫新作,目的就是用『蝕食痕跡』來打馬虎眼。」

  【①棒槌:北京人形容輕易受騙之人,也叫「冤大頭」。】

  「嘿,你們這幫孫子可真是琢磨到家了!」額爾慶尼感歎著,但他轉念一想,不禁皺起眉頭,「可就這麼琢磨,也沒見你小子發財呀?」

  李默雲站起身:「哪兒那麼好發財呀?假畫兒做出來了,這剛剛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如何讓買主兒上當了。額爺,您瞧我這模樣兒,像是家裡趁古畫兒的主兒嗎?要是我出面非玩現了不可。」

  「所以你想和我搭夥,要的就是我這身份——破落旗人,是不是?」

  「那是,甭看您現在破落了,可虎倒架子不倒,那派頭,說話那腔調,那走道兒的姿勢,旁人學也學不來,誰見了誰也得說,這主兒是位爺。」

  這話額爾慶尼愛聽,他頗為得意地抻了抻破舊的長衫:「那是,咱好歹也見過世面,當年也是大把花銀子的爺,不瞞你說,那時候我瞅見白花花的銀子愣是沒感覺,跟瞧土坷垃差不多。」

  李默雲撇撇嘴:「那是您銀子太多了,燒的。」

  額爾慶尼順手從案子上拿起一塊玉珮:「喲呵,這兒還有塊漢玉,真的假的?」

  「額爺,您記著,我這兒沒真的,全是假的。」

  額爾慶尼把玩著:「你還別說,做得還真像,雕工確有漢唐之風,連『土侵』都有,怎麼弄出來的?」

  「這個容易,把新玉石泡在酸液裡一個月之後,再撈出來用茶水或者雞油浸泡,然後放在火上烤,還可以摻如顏色,不光可以模仿出『土侵』,連『朱砂侵』、『鐵侵』都可以造出來。」

  「喲,這下兒可褶子了,當年我從一個玉石販子手裡買了一塊漢代玉璧,整整花了我兩千兩銀子,現在想起來,八成也是出自你手吧?」

  「額大爺,您老人家糊塗了吧?那是什麼年月的事兒?那會兒我還穿開襠褲呢,也許是我爹或者我爺爺做的,這還差不多,我這手藝是祖傳的。」

  李默雲沒蒙事,這個制假作坊還真是他爺爺留下來的。老爺子當年造假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也坑過不少人,跳河、上吊的都有,也賺過不少銀子,在山東老家買了房子置了地,老爺子留下過話,子孫後代有了營生就不要再幹這個了,免得遭報應,所以,李默雲的爹在他九歲的時候就帶著全家回了老家。李默雲過了十多年吃喝玩樂、養尊處優的日子,可他爹死後,家境就每況愈下,加之李默雲抽大煙上了癮,把家產抽了個精光,走投無路之下,只好來到京城重操祖業。還好,李默雲的爹英明,這個制假作坊一直出租,沒有賣掉,要不然,恐怕李默雲連作假的本錢都沒有。

  額爾慶尼想起來就生氣,他恨恨地說道:「哼,當年你們這些假古董販子,從我手裡騙走了多少銀子啊!」

  李默雲咧嘴一樂:「額大爺,這叫此一時,彼一時,現在咱倆不是又串在一塊兒蒙別人了嗎?有錢人的銀子不蒙白不蒙!來,您嘍嘍這瓶子……」李默雲拿起案子上的一個雙耳瓶,倆人嘀咕起來。

  榮寶齋北平總店的生意慢慢有了些起色,來往的客人明顯比以前多了。這天,一大早就有客人要訂畫,李山東陪著客人邊看畫邊介紹:「這幾幅都是溥心佘先生的「。

  客人點頭:「確實不錯,溥先生的潤筆怎麼收?」

  「堂幅六尺一百二十元,屏幅減半,以四尺為一堂;冊頁每方尺二十元;成扇每面十元,細畫題詩加倍,先潤後墨。」

  客人顯得猶豫:「太貴了,能不能便宜點兒?」

  「對不住您,溥先生的價碼兒是他自個兒定下的,便宜不了,要不您換張大千的?潤筆還不算貴,眼下張大千在畫界可與溥先生齊名了。」李山東從櫃檯裡拿出兩張報紙,「您瞧瞧,這報上登的,南張北溥,南張就是指的張大千,我們榮寶齋前些日子剛為南張北溥辦過畫展,登在這兒。」

  「我聽說了。」

  「您現在訂他的畫兒特值,要不了多久潤筆就得漲上去,要是有閒錢,我建議您存幾張,將來准有賺。」

  「那我就訂張大千的了,都要山水,堂幅六尺兩幅,再加倆成扇,你算算多少錢。」

  「您這邊請……」李山東把客人讓到了賬櫃邊,趙三龍「劈劈啪啪」打起了算盤。

  宋懷仁和王仁山一直在邊上看著,宋懷仁悄聲說道:「經理,您和東家真有眼光,辦完畫展以後,客人們都開始認張大千了,咱是不是把潤筆提上去?」

  「不忙,當初跟大千有言在先,等他放在別的鋪子裡的畫兒賣完了,就只到榮寶齋掛筆單,到那個時候再把潤筆提上去也不遲。」

  「這招兒太高了!」宋懷仁表面上讚歎著,心裡卻很失落:這麼高的招兒,我怎麼就沒想到呢?他悶悶不樂,藉故離開了鋪子。

  宋懷仁在琉璃廠街上滿無目的地走著,遠遠地看見額爾慶尼抱著個錦盒走進了一家古玩鋪子,他輕蔑地一笑,心想,這老東西又去騙茶喝了。

  古玩鋪子的夥計也是這麼想的,他一見到額爾慶尼,就不客氣地問:「喲,您又喝蹭茶來啦?」

  額爾慶尼的臉一沉:「你怎麼說話呢?沒規矩,叫你們掌櫃的來。」

  「我們掌櫃的忙著呢,沒工夫陪著您閒聊,您要是想喝口蹭茶,我就給您倒一碗,喝完了趕緊走著。」夥計倒出碗剩茶放在桌子上。

  額爾慶尼大搖大擺地坐下,瞟了一眼茶碗,從錦盒裡掏出雙耳瓶,小心地放在桌子上:「今兒個,讓你小子也開開眼。」

  夥計捧起雙耳瓶,凝視了片刻,立刻換了一副面孔:「額大爺,您這是哪兒來的?」

  「哪兒來的能告訴你嗎?叫掌櫃的去。」

  夥計放下雙耳瓶,將茶壺裡的剩茶倒掉,換上新茶重新沏上,滿臉堆笑:「先悶會兒,我這就給您叫掌櫃的去。」

  操著東北口音的掌櫃從後門進來:「喲,額爺,少見啊。」掌櫃的直奔瓶子去了,他拿在手裡,站到鋪子門口,對著太陽仔仔細細地看著。

  額爾慶尼悠閒地喝著茶,眼睛看著大門外,不時和過往的熟人打個招呼。掌櫃的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後把目光停在了一處,不滿地說道:「額大爺,您蒙我是吧?這宋瓶兒可有砟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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