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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張大千走馬觀花,草草地看完了展覽,就去找王仁山喝酒了。倆人在酒館裡豪飲了一番之後,雙方都有些醉意,王仁山指著他:「八爺,你近來仿石濤的畫兒,可比頭幾年又強了不少,簡直是真假難辨了。」

  張大千又給王仁山倒上酒:「承蒙王掌櫃的誇獎,小弟再敬你一杯!」

  「八爺,不能再喝了,我下午還有事兒呢。」王仁山推辭著。

  「著什麼急呀,咱哥倆難得痛快一回,喝,喝!」說著,張大千把酒杯推到王仁山面前,「我的正事兒還沒說呢。」

  「你還有正事兒?」王仁山微微一愣,「敢情你今兒個拉著哥哥喝酒,是想求我辦事兒呀?那就趕緊說吧!」

  張大千往王仁山跟前湊了湊:「我臨摹石濤、八大山人的畫兒,那是因為我喜歡,隨手就送人了,聽說畫販子花錢把它們買下來,放在琉璃廠的幾家鋪子裡,賣的還不錯。」

  王仁山會心地一笑:「我早就知道,這批畫兒是出自八爺你之手。」

  「榮寶齋是京城有名的鋪子,小弟仰慕多時,小弟的仿古之作,毫不誇張地說,質量已屬上乘,能不能也進榮寶齋掛單?」

  王仁山有些為難:「民國以後,榮寶齋雖說也賣名人字畫兒,不過,可都是真跡,從來沒賣過仿作,估計東家不會答應。」

  聽了王仁山的話,張大千顯得很失望,他獨自斟滿了酒,一飲而盡:「那就是說,小弟這個忙,大哥不肯幫了?」

  王仁山皺起眉頭,思索了片刻說道:「這麼著,改天我帶你去趟羅振玉那兒,羅爺好玩兒這個,咱把你的仿作讓羅爺瞧瞧,也試試羅爺的眼力,要是你的畫兒羅爺都看不出真假,那我再跟東家提掛筆單的事兒。」

  張大千大喜,他給王仁山拱拱手:「大哥,多謝了,我不想用假畫兒蒙人,可要是連大名鼎鼎的羅振玉都看走了眼,那還是挺好玩的。」

  倆人當下商定,晚上就去拜訪前清遺老、學者兼收藏家羅振玉先生。

  王仁山帶著張大千來到羅家的時候,井上村光和和枝子恰好也在,井上村光與羅振玉是老朋友了,他是來辭行的。

  客廳裡,羅振玉站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幅畫,鄭重其事地送給井上村光:「井上先生,送給你,做個紀念。」

  井上村光如獲至寶,他給羅振玉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雙手畢恭畢敬地接過畫,當場展開了畫軸。

  「這是石濤的一幅小品。」羅振玉緩緩說道。

  「石濤是誰?」井上村光不大熟悉這個名字。

  羅振玉清了清嗓子:「清朝初期很有名的畫家,他是明朝的宗室,靖江王朱贊儀的十世孫,後來出家當了和尚。」

  井上村光頻頻點頭。

  此時,用人領著王仁山、張大千走進來,王仁山把手裡的包袱遞上去:「羅先生,您要的文房用品,給您備齊了,請過目。」王仁山又指著張大千:「這位是四川的畫家張大千先生。」

  張大千作揖:「久聞羅先生大名,今日特來請先生賜教。」

  羅振玉擺擺手:「不敢當,二位請坐。」

  張大千看到井上村光手裡的畫,走上前看了一眼,不禁啞然失笑。

  井上村光收起畫:「先生有客人,我們就不多打攪了。」

  趁著羅振玉出門去送井上村光和枝子,張大千悄聲說道:「我看這位羅先生的眼光有問題。」

  「噓!咱們回去再說。」王仁山制止了他。

  羅振玉回到客廳,打開王仁山帶來的包袱,仔細看了看:「不錯,這些文房用品正是我要的。」

  「羅先生,最近又收到什麼好東西了?」王仁山有一搭無一搭地問。

  羅振玉來了精神:「你還別說,前些日子,我搞到八大山人的兩幅行書屏條,真是精品……要是能有石濤的兩幅畫屏作配,那可就是天作之合了。王掌櫃的,你幫我在琉璃廠留點心,好不好?」

  張大千在旁邊插了一句:「羅先生,石濤的畫倒是不難找,就怕看走眼,弄來假的。」

  「這個不用擔心,我看過的東西,一般不會錯,不客氣地說,是不是真跡,我羅振玉說了算。」羅振玉說得十分自信。

  張大千的嘴微微一撇:「羅先生,恕我直言,剛才那個日本人手裡的『炕頭畫』,我看就不像真的。」

  「掛在臥室炕頭上的畫,外人看不到,只能主人自賞,不過是些花草蟲魚、小動物之類的小品,填填空處,遮遮牆壁而已,根本賣不起價來,誰還犯得著去作假嗎?」

  張大千思忖著:「羅先生的意思,『炕頭畫』沒人作假,而市面上石濤的大幅山水才可能有贗品?」

  「石濤的山水,有磅礴的氣勢和微茫的靈氣,墨色潤濕如水如霧,好像是從畫筆當中流溢而出,筆與墨混融一體,表現出了山川的內在精神。」羅振玉搖著頭,「恐怕時下的作偽者沒有這麼高的境界和修養,所以,真石濤、假石濤,不難一辨就明啊。」

  張大千還要再說什麼,被王仁山用手勢制止住:「羅先生講的在理,我在琉璃廠給您留心,有合適的,一定給您送過來,讓您先過目。」

  從羅振玉家出來,張大千顯得很興奮:「大哥,不瞞你說,剛才那日本人手裡拿的那幅畫,就是我前幾年的仿作。」

  「我一看你那表情就明白了,這趟也算沒白來,知道羅老頭子想要什麼了,你去準備畫兒,我想辦法讓他上鉤。」

  張大千站住了:「你真打算給他假畫兒?」

  王仁山拍拍他的肩膀:「羅爺是大家,咱們是小字輩兒,小字輩兒和大家開個玩笑總可以吧?要是羅爺都走了眼,那咱倆就算成名了,你想想,琉璃廠的人有一個算一個,誰敢跟羅爺叫板?再者說了,這行裡的規矩是誰看走了眼與別人無關,只能怨自己沒眼力。」

  張大千點點頭:「也對,本來我仿石濤的畫不過是喜歡而已,並不是為了蒙人賺錢,可這位羅先生也太自以為是了,難道他的話就是金科玉律?一幅畫兒的真偽就必須由他說了算?這我就不服了,大哥,我一定要給他個教訓,殺殺他身上的傲氣不可!」

  倆人又仔細核計了一番,直到三更才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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