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一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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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上村光雙手接過茶盞,湊到鼻子前深深地嗅了嗅,喝了一小口,體會過了茶湯綿長的喉韻,才緩緩地答道:「北伐軍來勢兇猛,已經佔領了福州、武漢三鎮和南昌、九江,正一路向北開來,馮玉祥也加入了北伐軍,控制了西北的陝甘地區,北京的局勢要不了多久就會起變化。」 枝子微微皺了一下眉:「那我們怎麼辦?」 「先按兵不動。」 枝子還想再問什麼,井上村光用手勢制止了她:「小姐,我們現在不討論支那的政局。」 枝子顯得有些失望,她凝神片刻之後,又繼續手中的茶事。井上村光連喝了幾盞茶之後,放下茶盞,端正了坐姿:「我們得承認,中國文化的確是博大精深,尤其是古代中國,曾經創造出燦爛的文明,可那只是過去,而現在,這個古老的帝國早已衰敗,我們甚至不願稱它為中國,只稱它為支那。19世紀是一道分水嶺,在此之前是古代中國,在此之後為支那,土肥原賢二①先生對我說過,對我們日本帝國來說,支那的價值在於它廣大的生存空間和資源。當時田中隆吉②在一旁插話說,支那的古玩字畫也是一種潛在的重要資源,它們的價值會隨著時間的推進而顯得越發珍貴。」井上村光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視著枝子,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的另一個使命,就是找到這些無價之寶,並且佔有它!」 【①②土肥原賢二、田中隆吉:日本特務機關的重要人物。】 枝子點點頭:「知道了。」 井上村光感歎著:「歷史和人生一樣,都是此一時彼一時啊!想當年,在支那人的東漢時期,日本北九州的一位國王派使者向光武帝進貢,獲賜金印一塊,被光武帝冊封為『漢倭奴國王』。」他有些興奮,不由得站起身:「到如今,昔日的倭奴早已變成了主人,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支那的大量資源甚至於這塊土地都有可能劃歸大日本帝國的名下,這是多麼激動人心的事啊!枝子,古玩字畫是不可再生的,這些無價之寶不應該再屬於支那人了,下一步,我們要和嘉禾商社的人一起,設法找到它們,無論使用什麼樣的方式,都要把它們弄到手。」 枝子看看表,輕聲提醒:「井上君,我們得去參加畫展的開幕式了。 井上村光站起身,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換上西裝,和枝子一起走出了家門。 張幼林坐著汽車從位於東交民巷的蘇聯大使館門前經過,遠遠地看見邵飄萍和一位年齡和他相仿的先生從裡面走出來,兩人說著話,上了門前停著的兩輛洋車。 張幼林自言自語:「邵先生從使館裡出來了?看來是沒事兒了。」他對司機老安說道:「老安,回頭你上趟鋪子,讓夥計重寫一張帖子給邵先生送過去。」 「帖子上寫什麼呀?」 張幼林想了想:「就寫,明天晚上我在翠喜樓恭候邵先生。」 老安點頭:「好,我給您送到地方兒就過去。」 張幼林來到展廳的時候,「中日繪畫聯展」的開幕式已經在進行中了,這裡雲集著京城畫界的名流,張幼林和貝子爺、溥心佘等熟識的人打過招呼,就站在了一旁。 張幼林的身後是一個活力四射的年輕人,人稱張八爺,就是後來紅遍大江南北的著名畫家張大千,不過,那時,張幼林與張大千並不認識。 臺上,中國畫研究會會長金毅楠正在致開幕辭:「……民國以來,畫壇上可謂是流派紛呈,我們中國畫研究會提倡以宋代工筆劃傳統為畫學正宗,以明清文人寫意畫為別派,大量臨摹歷代名作,以古為新、振興畫學。這次中日繪畫聯展,就是我們這個繪畫理念的一個結晶,這裡彙集了中日畫界精英人物的代表作,大家可以一飽眼福!」 來賓熱烈地鼓掌,金毅楠笑望著大家:「開幕式結束,請各位自由參觀。」 來賓仨一群、倆一夥地邊聊邊看,張幼林不好紮堆,他獨自一人欣賞著。在展廳的盡頭,黃賓虹的一幅畫吸引了張幼林,他停下腳步,仔細端詳,同看這幅畫的還有井上村光。井上村光曾經潛心研究過中國畫,也能畫兩筆,他審視著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先生,決定要認識他。井上村光欠了欠身子,彬彬有禮地問道:「先生,您也喜歡黃先生的畫?」枝子在一旁翻譯。 張幼林微笑著點點頭。 井上村光指著畫:「您看,黃先生的線條,疏朗有致,艱澀凝重,不瞞您說,我臨過一段黃先生的畫,可是怎麼練習也畫不出他這樣的效果。」 「黃先生用筆有一個習慣,新筆啟用的時候,不用水化開,而是用牙把新筆的硬筆頭兒咬開,這樣蘸上墨畫,出來的線條就不一樣。」 井上村光不大明白,用手比畫著:「用牙,把筆頭咬開?」 張幼林進一步解釋:「不化筆鋒,就吸不飽墨,含墨少,線條就拉不開,他的筆怎麼用,都能出來禿筆的效果,就是你剛才說的,艱澀凝重。」 井上村光恍然大悟:「哦……原來如此!」 「黃先生作畫兒,還喜歡用宿墨。」 宿墨?井上村光沒聽說過,他繼續請教張幼林,張幼林侃侃而談:「黃先生把『金不換』松煙墨在水裡泡開,直到脫膠、變臭了,用筆先吸水,再蘸上墨畫,這就是宿墨,沾水化開以後,墨點還能保持下筆以後的筆痕。」 井上村光聽罷,顯出激動的樣子,給張幼林鞠躬:「感謝指教,與君一席談,勝讀十年書。」 張幼林雙手作揖:「您不用客氣。」 金毅楠走過來,笑著看著二人:「你們談得不錯啊。」 井上村光趕緊打聽:「金先生,我還不知道這位先生是……」 「井上先生,京城琉璃廠,大名鼎鼎的榮寶齋你總知道吧?」 井上村光點頭:「榮寶齋久負盛名,我在日本就聽說過。」 金毅楠指著張幼林:「這位是榮寶齋的東家,張幼林先生。」 井上村光又開始鞠躬:「幸會,幸會,原來是榮寶齋的東家,難怪有這樣的學養。」 張幼林謙虛地回禮:「您過獎了。」 「這位是日本朋友井上村光先生。」金毅楠湊到張幼林的耳邊,顯得很神秘,「天皇的親戚!」 「張先生,明天晚上,能賞光一起用餐嗎?」井上村光發出了邀請。 「抱歉,井上先生,我明天晚上已經有約了,能不能換個時間?」 井上村光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我後天要去奉天,下次吧。」 「真是不巧,下次井上先生再到北京,我請您。」張幼林指指枝子,「還請這位小姐做翻譯。」 「謝謝。」枝子甜甜地一笑。 井上村光和張幼林,就算認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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