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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第十八章

  張幼林一大早又來到了堂哥家,張繼林躺在床上,見他進來,掙扎著想坐起來,張幼林趕緊快走幾步扶住他:「哥,你好點兒嗎?」

  張繼林臉色蠟黃,氣若遊絲,眼巴巴地看著他:「幼林,我這病好不了了吧?」

  「別這麼想,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你得多養些日子。」張幼林安慰著。

  「我到底得的是什麼病?你們誰也不告訴我,你嫂子背著我淨流眼淚,你也三天兩頭兒的過來,我呢,心裡猜個八九不離十……」

  張繼林還沒說完,張山林進來了:「幼林來啦,你說繼林這算怎麼回事兒?藥也沒少吃,就是不見好,人還一天比一天瘦,要不然你托人給找找,咱換個大夫,繼林可不能砸在庸醫手裡。」

  「爸,這不是換大夫的事兒。」張繼林嗔怪著。

  張幼林站起身:「叔兒,您別急,我再打聽打聽。」

  「他病成這樣兒,我能不急嗎?」張山林歎著氣,「唉!我這心裡跟揣著兔子似的,沒著兒沒落兒的。」

  眼瞧著堂哥一天不如一天,張幼林心急如焚。離開堂哥家,他急急忙忙來到榮寶齋,剛一進門,莊虎臣就問:「你哥的病怎麼樣了?」

  張幼林滿面愁容:「還是不見好,聽說太醫院裡的范太醫有一手治我哥那病的絕活兒,您有辦法請到范太醫嗎?」

  莊虎臣想了想:「我得找找人。」

  「您儘快,我怕找哥……撐不住。」張幼林神色黯然。

  「好吧,只要范太醫在京城,咱花多少銀子也得把他請來,鋪子你先照應著,我這就去。」

  莊虎臣還沒離開,一名巡警走進來:「誰是莊虎臣?」

  莊虎臣趕緊迎上去:「我是,怎麼著?」

  「跟我走一趟。」巡警面無表情。

  莊虎臣和張幼林都是一愣,片刻,莊虎臣說道:「幼林,我去去就來。」

  巡警帶著莊虎臣走了,望著他們的背影,張幼林憂心重重,心想,巡警找上門來,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兒。

  巡警帶著莊虎臣直接來到南城巡警廳王警長的辦公室,只見王警長面前的辦公桌上放著汪兆銘的文章,旁邊是榮寶齋的包裝紙。王警長倒是挺客氣:「莊掌櫃的,請坐吧。」

  莊虎臣忐忑不安地坐下。

  「您不用緊張,請您過來是問點兒小事兒。」王警長拿起桌子上的包裝紙,「這個是榮寶齋的吧?」

  莊虎臣點頭:「是。」

  王警長又拿起汪兆銘的文章:「那這個呢?」

  站在一旁的巡警把文章遞給莊虎臣,莊虎臣仔細看了看:「沒見過,這不是榮寶齋印的。」說著,站起身把文章還給了王警長。

  王警長用他那雙鷹一般的眼睛注視著莊虎臣:「沒見過?可用的是榮寶齋的包裝紙。」

  莊虎臣回答得十分坦然:「榮寶齋的包裝紙還不好找?您這巡警廳使的文房用品就是從我們榮寶齋進的,萬一有人把包裝紙留下,包上炸彈放到您桌子上,您能說是榮寶齋要害您嗎?」

  王警長緩和了語氣:「您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莊掌櫃的,您跟守真照相館那幾個人熟嗎?」

  莊虎臣趕緊擺手:「沒來往,人家是留洋回來的,幹的又不是一檔子買賣,頂多見面兒打個招呼。」

  「噢,是這樣。」王警長沉默了片刻,繼續說道,「今天請您過來,是想告訴您,榮寶齋是琉璃廠的老鋪子了,莊掌櫃也是奉公守法之人,現在革命黨活動猖獗,您要是在身邊兒發現了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可要及時報告給我們。」

  「一定,一定!」莊虎臣如釋重負。

  從巡警廳裡出來,莊虎臣的腳步也變得輕快了,幾天前的那一幕不禁又浮現在眼前。

  那是陳小姐回南洋的前一天,莊虎臣正在鋪子裡給雲生講胡開文的墨,汪兆銘走進來:「莊掌櫃,我給您退銀子來了。」

  「什麼銀子?」莊虎臣迷惑不解。

  「剛才,陳小姐從您這裡買的文房用品,您多找了十兩。」

  「是我經手的事兒,不可能。」莊虎臣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在琉璃廠這幾十年,他還真沒在錢上出過差錯。

  汪兆銘把銀票放在櫃檯上:「您再算算。」

  莊虎臣翻開賬簿又算了一遍,不禁神色大變:「汪掌櫃的,真謝謝您了,我……看花了眼。」

  「不必客氣,您的銀子理應還給您。」汪兆銘又掏出一張單子,「陳小姐還想再帶些榮寶齋的詩箋、毛筆送朋友,拜託您給準備出來,我一個小時以後來取。」

  「您就別跑了,備好了我讓夥計給您送過去。」莊虎臣把汪兆銘送到門口,再次道了謝。

  「汪掌櫃的可真是好人啊!」雲生感歎著。

  莊虎臣心裡有數,十兩銀子夠他們全家過上一個月的,他嘴裡念叨著:「後怕呀,這要是落到別人手裡,十兩銀子可就打水漂了。」

  「和這樣的人做街坊,晚上睡覺都踏實。」

  「踏實嗎?」莊虎臣看了雲生一眼,沒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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