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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倆人來到了榮寶齋後院的北屋,裝「談箋」的木匣放在靠東牆的一個花梨木的條案上,莊虎臣快步走上前,用顫抖的雙手打開木匣,仔細觀賞著「談箋」,嘴裡不住地喃喃自語:「果然是箋之極品,在古人所造的『玉香』、『冰翼』兩箋之上,真是名不虛傳啊!」

  張幼林笑道:「聽說談仲和少年時曾落拓江湖,從事孫吳兵略,後以戰功官至遊擊將軍,因其短小精悍,膽力雙絕,在軍中有『談短』的諢號。一介武人能有如此成就,真是難得。」

  莊虎臣坐下:「幼林啊,你聽說過『宣德三絕』嗎?」

  張幼林搖頭:「師傅,我只聽說過明代的『宣德爐』。」

  「『宣德爐』是其中之一,還有宣德年間創制的『宣德箋』和『宣德瓷』,這三者齊名,被稱為『宣德三絕』。」

  「『宣德箋』和『談箋』有關係嗎?」

  「當然有。」莊虎臣放下木匣,侃侃而談,「宣德箋包括金花五色箋、磁青箋、羊腦箋、素馨紙等,多供內府御用。其中磁青箋是桑皮紙用靛藍染成深青色,再經砑光製成,顏色就像青瓷,光如緞玉;羊腦箋是對磁青箋的進一步加工,表面呈黑色緞紋,黑如漆,明如鏡,可防蟲蛀,在當時就非常名貴。宣德官箋秘法後經談彝從內府傳出,到了談仲和手裡才在仿製的基礎上又有了創新,製成了名重一時的『松江談箋』。」

  張幼林思忖了片刻,問道:「當年的『磁青箋』和『羊腦箋』還有傳世嗎?」

  莊虎臣歎了口氣:「唉,都失傳了,和『談箋』一樣,坊間所見全是贗品,後人只得其名,不得其法,反正也沒人見過,吹牛又不上稅,於是都稱自己手裡的是真品,不瞞你說,我見過一位爺更能吹,他愣說自己手裡有東漢蔡倫親手製作的紙品,這不是吹破天了嗎?」

  張幼林回憶著:「師傅,當年您和楊大人說起『談箋』,我很好奇,曾經問楊大人,我到哪兒能見到『談箋』,楊大人說,這需要緣分,若是有緣,你早晚會見到。唉,楊大人是個有心人,他記得我說過的話。」

  「如今在楊大人眼裡,這些珍品已經都是紅塵俗物了。」莊虎臣歎息著。

  張幼林站起身:「我得趕緊給秋月姐寫信,至少要讓她知道,楊大人還活著。」

  「楊大人是活著,不過已經遁入空門,你就是告訴秋月又如何呢?」莊虎臣注視著他。

  良久,張幼林沉默無語。

  晌午過後,左爺孤身一人騎著馬匆匆趕到了京郊的一片樹林裡,他警覺地觀望了一下四周,確認無人尾隨,這才下了馬,把馬拴在一棵碗口粗的樹上,走向密林深處。

  周圍靜悄悄的,左爺用手掌拍了三下:「八爺,我來啦,請現身吧!」

  康小八從一棵大樹後閃出來:「左爺,我恭候多時了,怎麼著,這回只有你一個人?」

  「我還敢帶別人來麼?你康八爺殺個人就像撚臭蟲一樣。」左爺訕訕地說道,想起順子,他到現在還有些心疼。

  「小心點兒沒壞處,不然我也活不到今天,刑部的那些官兒做夢都想把我千刀萬剮了。」康小八審視著左爺,「你約我來是不是有要事?請講!」

  「八爺,霍震西,他沒死!」左爺一字一頓。

  康小八大惑意外:「哦?這倒有意思了,我殺錯人啦?怎麼著左爺,你的打算是什麼?」

  左爺趕緊哈哈腰:「八爺,您別誤會,我可不是來向您討要銀子的,據我所知,霍震西和他手下的人正在全力追殺您,八爺可要小心。」

  「謝左爺提醒,不過,你我之間的賬還是要算清,照理說,霍震西沒死,那兩千兩銀子我該還給你,可我現在銀子不湊手,一時拿不出這麼多,請左爺明示,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八爺既然這麼說,那我就不客氣了。」左爺往康小八身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八爺還得再幫我一個忙,若是辦成了,你我的賬也就兩清了。」

  康小八陰冷地盯著他:「那也得看看是什麼事兒,左爺要是讓我把皇上的禦璽弄來,我恐怕沒這本事!」

  左爺大笑:「您客氣了,我早聽說您有句名言:『要劫劫皇綱,要玩玩娘娘』,八爺,有這話吧?」

  「我是這麼說過,怎麼,連你都聽說了?」

  「到底是威震江湖的康八爺,說句話都這麼有氣魄,兄弟我佩服,佩服!我要辦的事兒不大,您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明說吧,我想借八爺的大名兒用用。」

  「打出我的名號,為什麼?」康小八頗為警覺。

  左爺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說道:「康小八這個名字如今誰不知道?朝廷畫影圖形捉拿您也不是一年兩年了,您琢磨琢磨,您殺一個人和殺一百個有什麼區別?反正讓朝廷抓住,結果都一樣。可我比不了您,我還得在京城裡混,換句話說,在明面兒上,我的手上不能沾血。」

  「明白了,殺人越貨的事兒要幹,表面上還得裝得像個良民,左爺,你行啊!這次你又惦記上什麼了?」

  「還不至於去劫皇綱,不過是一幅古畫兒而已。」

  「事成之後,怎麼分賬?」

  「把您欠我的銀子也算上,古畫兒出手之後,咱們五五分賬,八爺,如何呀?」

  康小八思忖了片刻,點點頭。接著,他們又商議了一些具體的作案細節,接近傍晚時分,左爺心滿意足地告別了康小八,快馬加鞭返回了京城。

  轉眼之間,得子一家在大火中遇難已經一周年了,那天晚上,張李氏坐在自家院子裡,敲著木魚,閉目默默地為他們念誦佛經。

  張幼林把最後一疊紙錢扔進火裡,站起來要回臥室,張李氏聽見響動睜開眼睛:「站住,堂屋裡等著我。」

  張幼林無可柰何地看了母親一眼,打著哈欠進了堂屋。

  張李氏誦完經文,她站起身,雙手合十默念著:「願佛祖保佑得子一家早日出離輪回苦海,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念罷也進了堂屋。

  張幼林靠在太師椅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張李氏在他對面坐下,神情嚴肅:「幼林,我問你,找過何小姐了嗎?」

  「找過,不就是道歉嗎?這事兒我辦了。」

  「何小姐怎麼說?」

  「何小姐說……」張幼林提起了點精神,「她說,張幼林,是我對不起你呀,你怎麼向我道歉呀?我說,這不是沒辦法麼,我媽那人不太講理,她逼著我來,我有什麼辦法?」

  「你少跟我胡扯,我告訴你,這閨女我看上了。」

  「您看上了……」張幼林想了想,「那就認她當幹閨女吧,我沒什麼意見。」

  「我讓你發表意見了嗎?這事兒你就別操心了,我打算讓何小姐當我的兒媳婦。」

  張李氏的口氣不容置疑。

  張幼林一下子從椅子上蹦起來:「什麼,我別操心了?是誰娶媳婦啊?您也不問問,何小姐同意嗎?我同意嗎?」

  「我是你媽,你的終身大事由我做主,這是老規矩,懂嗎?」

  張幼林哭喪著臉:「哎喲,苦命的張幼林啊……」

  張李氏沒容兒子往下說就數落上了:「人家何小姐是心疼你才撩開褲腿兒看,你可倒好,張嘴就『男女授受不親』,一下子就把人家撅到南牆上,你把人家從河裡抱上來,就不『男女授受不親』啦?」

  「那不是救命嗎?」張幼林辯解著。

  「何小姐說了,她的身子都被你抱過了,這輩子非你不嫁,你呀,就看著辦吧。」

  張幼林大吃一驚:「啊?這不是訛上我了嗎?媽,我還沒想好呢,您著什麼急呀?」

  「多好的姑娘,能看上你,算你的造化,你還倒擺起譜兒來了,東挑西揀的?」張李氏站起身,「幼林,今兒個我算是正式告訴你,我已經托你叔兒請媒人提親了,到時候選個良辰吉日,給你跟何小姐成親!」

  張幼林這時已困意頓消,他跌坐在太師椅上,可憐兮兮地望著母親:「媽,您就這麼把我給打發啦?」

  張李氏沒理他這茬兒,轉身徑直離開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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