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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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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一邊說一邊向前漫步,環兒提著鳥兒籠子隔開一丈跟在後面,臉上露出了詭秘的笑容。 楊憲基大難不死,那天黎明,兩個結伴雲遊的僧人路過舊道觀,發現他倒在血泊中一息尚存,於是出手相救。年長的那位僧人就是清末、民國時期佛教界公認的禪門龍象、一代宗師虛雲老和尚。此生能夠和虛雲老和尚相遇,既是楊憲基前世的因緣,也是他不幸中的萬幸。虛雲老和尚是位得道高僧,于咸豐八年在福州鼓山湧泉寺出家,已修行了四十多年,他身懷絕技,法力無邊,那是常人不可揣度,也不可想像的,否則,以楊憲基的傷勢,斷沒有起死回生的可能。只見虛雲老和尚凝神靜坐,深入禪境,運化宇宙精華給楊憲基止血、補氣,稍事處理過後,未敢耽擱,將他抬到門板上,離開了舊道觀。 伊萬詢問的農人見楊憲基渾身是血、面如土色以為他死了,僧人是去墳地掩埋,殊不知,虛雲老和尚抬著他去了距芳林苑三十里外的清音寺,在那裡繼續為他療傷達半年之久,直到楊憲基能夠下地活動了,虛雲老和尚才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不辭而別。 當時,楊憲基並不知曉搭救他的乃當今的一位高僧大德,老人終日沉默寡言,除了上山砍柴、幫助寺裡的僧人燒火做飯外,其餘的時間都在誦經、禮佛,夜晚經常是禪坐通宵達旦。老人身無分文,卻終日生活在禪悅之中,神閒氣定、慈悲安詳,只要接近他,翻江倒海般的思緒就會平息,被老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遼遠、深邃的寧靜所融化。這樣的感受是楊憲基在世俗之中從未領略過的,他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楊憲基傷癒之後沒有再回芳林苑,他背起行囊,踏上了尋找救命恩人的漫漫長路。他下定決心,餘生要追隨這位老僧,去體驗榮華富貴之外的生命的另一番境界。 這一天,已是傍晚時分,楊憲基來到了直隸趙縣境內的楓林寺,進了大門,楊憲基雙手合十問看門的僧人:「阿彌陀佛,請問這裡可以借宿嗎?」 僧人還禮:「阿彌陀佛,施主遠道而來吧?一路上辛苦了,請隨我來。」 楊憲基跟著他穿過長長的一排寮房,在寮房的盡頭止步,裡面竟然是一座幽靜的小院,古木參天、流水潺潺,三間瓦房坐北朝南,正屋的房檐上高懸著一塊匾,上面是道勁的四個朱漆大字:紅塵不到。 「好地方!」楊憲基讚歎著。 僧人微微一笑:「施主,請您就在這裡歇息吧。」說完,轉身離去。 楊憲基進到院子裡,四周寂靜無聲,他正在猶豫該敲哪間屋子的房門,只見一位青年居士從外面走進來,笑吟吟地接過楊憲基的行李:「先生,我已經恭候您多時了。」 楊憲基一愣:「你怎麼知道我要來?」 居士笑了:「師傅說,三日之內,必有人來與我為伴。」 「師傅是誰?」楊憲基更納悶了。 「虛雲老和尚。」 「虛雲老和尚?」楊憲基是個博聞強記的人,他迅速地回想著,這位高僧的名字如雷貫耳,但實在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疑惑中,居士已經帶著他進了東屋晚飯過後,楊憲基找到了虛雲老和尚的寮房,只見房門虛掩,裡面油燈如豆、半明半暗,老和尚正在蒲團上閉目打坐。 楊憲基猶豫了片刻,正要離去,裡面卻傳出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楊施主,請吧。」 楊憲基推門而人,大喜,他雙膝跪下,雙手合十:「感謝師傅的救命之恩!」 虛雲老和尚下坐,扶起楊憲基:「楊施主前緣已定,雖遭劫難,但命不該絕;你遠道而來,身體還吃得消嗎?」 「胸口疼的時候,常尊師命,以念誦佛號對之。」 虛雲老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師傅,弟子想請您剃度。」楊憲基投來渴望的目光。 虛雲老和尚笑而未答,轉身取出一部經書遞給他:「楊施主,佛法不拘形式,關鍵是明心見性、了知本來,若無自悟,就算是出家為僧,佛門的青燈黃卷,卻也不能把你度出煩惱塵勞。」 楊憲基恭恭敬敬地接過經書:「謝謝師傅開示。」 離開虛雲老和尚的寮房,楊憲基漫步在楓林寺內,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宦海沉浮,從朝廷的高官到一介草民,費盡半生心血追逐功名利祿,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這世間已沒有什麼可以再留戀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秋月。他抬起頭,仰望著夜空中若隱若現的浮雲淺月,往日的情景不覺又浮現在眼前。 在京城,也是這樣一個夜晚,秋月在樹影婆娑的小院中彈琴、唱歌: 雨暗蒼江晚未晴,梧桐翻動葉秋聲。 樓頭夜半風吹斷,月在浮雲淺處明…… 歌聲、琴聲穿越時空,在楊憲基靈魂最隱秘的深處回蕩,綿延不絕,他不禁悠然神往…… 不知過了多久,天將破曉,寺裡的晨鐘響起:「當!當……」鐘聲低沉、渾厚,懾人心弦,楊憲基猛然醒悟,他快步回到房中,挑亮青燈,端坐在桌前,展開了虛雲老和尚結緣的經書。這是一部《金剛經》,裡面好像夾著什麼,楊憲基翻到中間那頁,竟然是秋月的那封被血浸過的信!楊憲基頓時驚呆了,旋即淚如雨下…… 天色已然大亮,楊憲基擦乾了眼淚,起身打開隨身帶來的包袱,裡面露出了一個古舊的木匣。楊憲基抱起木匣,輕輕撫摸若。過了半晌,他放下木匣,振作起精神,回到桌前奮筆疾書。寫完,將信箋裝進信封,在封面上寫道:榮寶齋張幼林先生緘。 楊憲基把秋月的信又重讀了一遍,然後毅然投入炭火盆內,目睹著它在火中燃燒,化為灰燼。 三天之後,在楓林寺的大雄寶殿內,楊憲基由虛雲老和尚為他剃度出家,法號明岸。他餘生與青燈古佛為伴,潛心修行,終成一代高僧。 張幼林剛邁進榮寶齋的大門,張喜兒就迎上來:「少東家……」 張幼林眼睛一瞪:「叫我什麼呢?說多少次了?怎麼就是不長記性?」 「是!大夥計。」張喜兒指著桌子,「剛才有人給您送了一封信和一個木匣子。」 「送信的人呢?」 「放下東西就走了,他說是受人之托,銀子已經有人給了。」 張幼林奇怪地坐在桌前,拆開了信。 幼林先生台鑒: 餘命途多蹇,卻大難未死。往昔事,恍如昨,餘一味追逐功名利祿,欲海沉浮,不諳因果,不知命運皆前定,悔之晚矣!幸遇虛雲大和尚點化,翻然省悟,驚回首,浮生已過半世,方知紅塵俗物皆如糞土……余已萬緣放下,皈依佛門,憶及與足下曾論「談箋」,足下聞之失傳引以為憾,今餘將家傳「談箋」贈於足下,聊表芹獻,尚祈哂納。順祝頤安! 愚楊憲基鞠啟 張幼林打開木匣,幾張傳說中的「談箋」赫然在目,他百感交集,向桌上猛擊一掌,仰天長歎:「秋月姐,楊大人還活著啊……」 莊虎臣聞訊匆匆趕回了鋪子,張幼林迎上去:「師傅,您回來了?」 莊虎臣劈頭就問:「『談箋』在哪兒?快領我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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