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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倆人並排走在街上,寒暄了幾句,徐連春就切入了正題,問起了張幼林。

  「說起我那侄子,嗨,甭提了!聰明是真聰明,可就是……」張山林停頓了一下,語調低下來,「有點兒不走正道兒,還賊大膽兒,淨出么蛾子,他媽為了他,整天提心吊膽的。」

  「聽說,您那侄子和從秦淮河出來的秋月姑娘,關係可不一般哪。」徐連春偷偷地用眼睛的餘光打量著張山林,張山林並不避諱:「是不一般啊,秋月的爺爺和我父親是至交,他們倆以姐弟相稱,我那侄子幹了壞事兒不敢回家,還躲到秋月那兒藏起來,秋月還真護著他!」

  「敢情是這麼檔子事兒,」徐連春放心了,他往張山林身邊湊了湊:「我說張爺,您可得幫我個忙兒。」徐連春詳細地說明了貝子爺的意思,張山林覺得這是件好事兒,人家貝子爺好歹是皇親國戚,比楊憲基可不差,他甚至為秋月能有這樣一個歸宿而高興,於是就拍著胸脯,大包大攬地應下來。

  芳林苑離京城有二百多里,在一個山腳下,四周荒無人煙,楊憲基就棲身在一處早已廢棄、殘破不堪的道觀裡。此時皓月當空,地上灑滿了銀色的月光,楊憲基在北屋內就著油燈微弱的亮光寫字。屋裡的陳設可謂寒酸,只有一張桌子、兩把破椅子、一隻木箱和一個用門板臨時搭起來的單人鋪,鋪上散亂地堆放著楊憲基寫的書法條幅。

  楊憲基的愛犬大黃懶洋洋地趴在地上打著瞌睡,突然,大黃一激靈,前腿站起,後腿一蹬躥出了屋子,對著大門狂吠起來。楊憲基抬起頭,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來人居然是伊萬,楊憲基十分詫異:「你怎麼來丁?」

  伊萬身旁還站著一個矮個子年輕人,他叫賈二,生得賊眉鼠眼,是距芳林苑十里之外賈村的村民。賈二看著伊萬:「洋大人,我可給您送到了。」伊萬遞上銀子:「謝謝你。」賈二接過銀子一看,不覺心中一陣狂喜,轉身就走。沒走多遠他又停下,悄悄地潛回去,隔著門縫向裡面窺視了一番,這才快步離開。

  楊憲基讓進伊萬,給他端來一碗水,伊萬接過碗一飲而盡,樣子像是渴壞了。楊憲基關切地問道:「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麼還敢離開京城啊?」

  伊萬聳聳肩,攤開手:「沒辦法,我要辦公事。我離開京城的時候局勢還沒有惡化,等我辦完了事卻回不去了,你們的軍隊和義和團居然結成了聯盟,把東交民巷的使館區封鎖了,真是太不像話了,這是違反國際公法的行為。」停頓了片刻,伊萬繼續說道:「局勢還在繼續惡化,英、法、德、俄、美、日、意、奧八國政府已經向中國派出了遠征軍,目前正在途中,八國聯合軍隊一旦登陸,京津地區少不了要有場惡戰,結局如何,殊難預料啊。」

  「那北京城裡怎麼樣了?」

  「北京已經陷入一片混亂之中,義和團成了這座城市的主宰,它有很多被稱為『壇』的基層組織,但壇與壇之間的關係是平等的,誰也指揮不了誰,無論是哪個政府想與它談判都是不可能的,因為這個龐大的民間組織竟然沒有一個統一的首領,更奇怪的是,義和團 然提出要殺『一龍二虎』,『一龍』就是皇帝,『二虎』是總理衙門大臣慶親王奕匡勖和洋務派首領李鴻章,上帝啊,簡直不可思議!」伊萬一個勁兒地搖頭。

  楊憲基思忖片刻:「伊萬先生,你是怎麼想起到我這兒來的?」

  「秋月小姐花銀子買通了路卡,托人送我來躲一躲,她說你這裡遠離京城,應該是安全的。」

  楊憲基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幾步,又停下:「剛才送你來的人可靠嗎?」

  「應該可靠吧,我可沒少花銀子。」伊萬掏出身上的銀子和秋月的一封信遞給楊憲基,「這是秋月讓我帶給你的。」

  楊憲基接過銀子放在了桌上,秋月的信卻攥在了手裡,沒有立即打開。秋月的信是用一塊粉紅色的絹精心包裹著,看著它,楊憲基陷入了沉思。伊萬見此情景,站起身走到鋪的旁邊,欣賞楊憲基的書法。

  楊憲基沉思了良久,把銀子和信又退給伊萬:「伊萬先生,我這一遭貶,什麼時候能翻身就不好說了……秋月還年輕,不能就這麼空等著。」

  伊萬沒有接:「秋月在京城到處托人,想讓你儘快官復原職。」

  楊憲基搖搖頭:「恐怕很難,我們這批人的案子都是老佛爺欽定的。」

  「我也找人查過你的案卷,唉……這案子短時間內翻過來,是不太容易。」

  楊憲基注梘著伊萬,誠懇地說道:「秋月,就託付給你了!」

  伊萬大為驚詫:「為什麼?」

  「這些年,你對她一直很有感情,現在,總算能圓你的夢了!」

  「你還活著,這是不可能的,秋月她也不會同意……」伊萬使勁地搖著頭。

  伊萬一路顛簸,楊憲基沒有像樣的東西招待他,只做了一碗蘿蔔湯,伊萬就著窩頭喝下,還連聲說「好喝」。

  楊憲基苦笑著看著他:「有件事兒我一直沒想明白,你是個洋人,自從在秦淮河認識秋月,就對她一往情深,這是為什麼呢?」

  伊萬陷入了沉思:「這是個很長的故事。我少年的時候,在我的恩人莫裡斯神父那裡看到過一幅中國的《仕女圖》,畫上的女子儀態萬方、美豔絕倫,她成了我夢中的情人。就是為了尋找她,我來到了大清國,我走過很多地方,當我第一次在秦淮河見到秋月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

  「怎麼啦?」楊憲基覺得蹊蹺。

  「秋月就是《仕女圖》上畫的那個女子,那種神態,那種感覺,太像了!我好像突然找到了很多年前失去的某種心愛之物,那一瞬間,真是永世難忘!那時候,我特別希望把秋月帶回俄國……」伊萬的目光中流露出淡淡的憂傷,「可秋月的心裡,只有你楊憲基一個人!」

  賈二是個混混,從小父母雙亡,只有一個比他大五歲的哥哥相依為命。由於他平日裡遊手好閒,時不時地還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嫂子進門後沒多久就把他轟了出去。

  賈二平時窮得叮噹響,剛才伊萬付給了他五兩銀子,這對賈二來說算是筆鉅款了,長這麼大他也沒見過,就算是天天喝酒吃肉也能過上它一兩個月的。賈二把銀子緊緊地攥在手裡,到了村裡沒有直接回他的破窩棚,而是叫開了哥哥賈大的家門。

  哥倆站在院子裡,賈二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大哥,有個發財的事兒!」

  「啥?」賈大剛從睡夢中驚醒,還沒回過神來。

  賈二湊近了賈大的耳邊低聲說道:「有個洋人,剛才讓我給領到芳林苑去了,估摸著,他身上帶著不少銀子!」賈二的目光裡流露出了貪婪。

  「就一個人?」賈大清醒了,賈二點點頭:「就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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