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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第十章

  霍震西在榮寶齋的大門前下了馬,正在撣著身上的灰塵,張幼林一眼就看見了,他興奮地從裡面沖出來:「大叔,您來啦?」霍震西拍拍張幼林的肩膀,喜愛之情溢於言表:「我剛從西北來,置辦完貨物馬上就得回去,幼林啊,你還好吧?」

  張幼林接過霍震西手中的韁繩,拴在旁邊的柱子上:「好什麼呀?該上課就去上課,不上課時就在鋪子裡守著,這日子過得真沒意思。」

  「 哦,依你的想法,過什麼樣的日子才算有意思啊?」

  「我要是有時間,就加入您的馬幫,走南闖北,那也算沒白活一世。」

  「好啊,等你從學堂畢了業,我帶你走幾趟……」爺倆兒說著話走進了鋪子。

  張幼林請霍震西坐下,奉上茶來,霍震西掏出一張單子交給張幼林:「這是訂貨單,你按照單子上寫的把貨備齊,我離開京城之前來取貨。』張幼林接過單子仔細地看著:「大叔,怎麼訂這麼多貨?光端硯就是二百個,胡開文的墨三百塊,還有一百塊『超頂漆煙墨』……」

  「說實話,這文房用品我也不懂,以前我們馬幫從來不走這種貨,可我不是認識你了嗎?等我再回西北時,就留心這類貨的銷路,這一留心不要緊,我還真認識了一些專做文房用品的商人,這些都是他們訂的貨,幼林啊,這筆生意你做不做?」

  「當然做,這可是我們榮寶齋的大買主,求都求不來的,謝謝大叔想著我!」張幼林很是興奮,霍震西放下茶碗:「什麼話?我當然想著你,就是不大懂行,有位商人問我那超……什麼的墨,是不是胡開文的,我哪兒答得上來?幼林啊,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超頂漆煙墨』是一種以生漆為主要原料,加上豬油、桐油、麝香、冰片、金箔、公丁香、豬膽等原料製成的書畫墨,據說,這種墨寫千幅紙不耗三分,色澤可分為焦、重、濃、淡、清五個層次,墨色曆千年而不褪,是墨中的精品。」張幼林滔滔不絕,霍震西卻聽得皺起了眉頭:「好傢伙,一塊墨能有這麼多說道?你們這些文人啊,淨扯淡!這樣吧,給你五天時間,把貨備齊,沒什麼問題吧?」

  「沒問題,不過……大叔啊,您可是老馬幫了,怎麼這麼外行啊?這單子上只有貨物名稱和數量,怎麼就是沒有人家可以接受的價格呢?」霍震西不耐煩了:「你個小兔崽子,怎麼這麼多事兒?你榮寶齋賣別人多少,賣我就多少,這還用說麼?」

  聽到這話,張幼林把單子還給了霍震西:「大叔,這筆生意我不做了。」

  霍震西瞪起眼睛:「為什麼?老子費了半天勁幫你聯繫客戶,你小子說不做就不做了?你跟我說清楚,不然我揍你!」

  「大叔,我知道您想幫我,可是沒您這麼幫法的,您不問人家的收購價,萬一人家嫌貴呢?您是不是想用自己的銀子補上差價?有這麼做生意的嗎?」

  張幼林把霍震西問住了,霍震西含糊其辭地說:「這是我的事,關你個屁事?」

  張幼林給霍震西添上茶:「大叔,我謝謝您了,您這是陷我於不義呀,要不這樣得了,您不是銀子多得沒地方打發嗎?先給我支五千兩花著,何必這麼麻煩,又是端硯又是墨的?」這下霍震西被逗樂了:「小兔崽子,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好吧,你說怎麼辦?」

  張幼林沉思了片刻,然後說道:「我在進價上加三分利給您,您加多少是您的,總之,做生意的規矩是雙方都有利可圖,否則那不叫生意。」

  「那叫什麼?」

  「那叫救濟,可我憑什麼要您救濟?您要真有那份善心還不如開粥廠去,鬧不好還能得個『霍大善人』的美稱……」

  霍震西站起來,一把揪住張幼林的耳朵:「小子,我看你是皮肉癢癢了……」

  送走了霍震西,張幼林徑直來到了榮寶齋後院的北屋。莊虎臣正在邊打算盤邊看賬本,張幼林笑嘻嘻地湊上去:「師傅,對賬呢,這個月買賣還不錯吧?」

  莊虎臣陰著臉「啪」地將賬本摔在桌上:「你甭叫我師傅!」

  張幼林嚇了一跳:「怎麼啦?師傅,我是不是又哪兒做錯了?」

  莊虎臣指了指賬本:「這就得問你了,瞧見沒有?這個月買賣是不錯,可就贏利不多,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嗎?」

  張幼林搖搖頭:「不知道。」

  「那我告訴你,全是你『造』的,有你這麼做買賣的嗎?恨不得掙一個花倆,叫花子從門口過,你說給幾吊就是幾吊,客人來買東西,你就按咱定好的價賣吧?不行,還非上趕著給人打折,一打就是五折,你知道不知道,五折往外賣,就等於咱絲毫不賺只落個賠本賺吆喝,我告訴你說,這麼做下去,你非把榮寶齋做倒了不行!」莊虎臣越說越生氣。

  張幼林賠著笑臉:「師傅,跟您說實話吧,自打跟您學了徒,我都變得摳摳搜搜的了,昨兒個我喂鳥兒的活蟲兒沒了,要照過去,我遞個話兒,給點兒銀子,人家就給送家來了,可現在咱會過了,捨不得花銀子,愣是自己跑陶然亭逮蟲兒去了……」

  莊虎臣打斷他:「你少跟我胡扯,你說你,學徒也好幾年了,怎麼這少爺脾氣就是改不了呢?有點工夫就提籠架鳥兒鬥蛐蛐兒,花起銀子像流水,這哪兒像個買賣人?」

  「師傅您別生氣,我以後改還不行?別的都聽您的,可有一樣兒,我跟您的想法不太一樣,我說了您可別罵我,您呢,就像個賣酸棗面兒的,琢磨的全是蠅頭小利,仨瓜倆棗的也算計,師傅,不是找說您,這麼做生意可做不大……」

  「嗯,我是賣酸棗面兒的,仨瓜倆棗的也算計?」莊虎臣冷笑道,「那你呢?掙一個花倆就能做成大生意?」

  張幼林在莊虎臣的對面坐下:「打個比方,您看我叔兒吧,別看沒什麼大本事,可人家吃過玩過見過,往那兒一站,甭說話,誰都得承認這是位爺。咱做買賣也得拿出點兒爺的派頭,該大方咱得大方,要是成天算小賬,大生意就不會找上門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我的大少爺,這我就得問問了,您倒是成天仗義疏財,可也沒見您做成什麼大買賣呀?您能不能露一手給師傅瞧瞧,讓師傅也見識見識,什麼叫大買賣?」

  張幼林就等這句話呢,他不慌不忙地從袖子裡拿出霍震西的訂貨單放在桌子上:「師傅,您瞧瞧這單子,還算說得過去吧?」

  莊虎臣拿起來仔細看了看,一下子坐直了:「我的天,大單啊!頂咱鋪子裡半年的銷量,這是哪兒訂的貨?」張幼林微笑著答道:「西北,是我霍大叔幫著操辦的。」

  莊虎臣興奮地站起身:「這可是筆長線的買賣,榮寶齋總算是有立得住的生意了!」

  莊虎臣在屋裡來回走動著,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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