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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莊虎臣坐下,從隨身帶著的藍布包袱當中取出縉紳,翻到其中一頁,遞給額爾慶尼:「請您過目,您的大名兒、官階品級、籍貫、出生年月日全在這上頭兒了,還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只要您提出來,隨時給您改。」額爾慶尼接過縉紳,把有關自己的那一段兒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很是興奮:「莊大人,您真行,那天我還以為您就這麼一說呢。」

  「啊能啊!」

  用人送上茶來,莊虎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自打您的前任調走了以後,這個位子空了好些日子了,額大人剛上任,忙壞了吧?」額爾慶尼頻頻點頭:「忙壞了,忙壞了,從早到晚,事兒逼著你,幹不完呀!」

  又一個用人進來通報:「大人,順興居的掌櫃的求見。」額爾慶尼擺擺手:「不見,沒看我正忙著嗎!」

  用人退下了,莊虎臣趕緊進入正題:「額大人,我這上朝之外,主要是在琉璃廠那兒的榮寶齋當掌櫃的,這縉紳,就是我那鋪子出的。」

  額爾慶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明知故問:「是嗎?」他低下頭擺弄起指甲,顯然不想談關於莊虎臣那鋪子的事兒。

  眼瞧著說不下去了,莊虎臣趕緊變了話題:「額大人,今年皇上按正日子開筆書福嗎?」說到開筆書福,額爾慶尼又來了興致:「正日子?恐怕今年得晚了!」

  「為什麼呀?」

  「事先沒作準備呀,您瞧,這位子空缺了這麼長時間,我剛上任,要置辦哪些東西,還兩眼兒一抹黑,顧不過來呢。」

  「額大人,這可耽誤不得,這是康熙爺定下的規矩,耽誤了麻煩就大啦!」莊虎臣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額爾慶尼反問道:「怎麼個意思?莊大人,我剛上任,這裡面的道道兒還不大明白,有些人哪,成心不告訴我,就等著看我的笑話。」

  「那是,您要是不出點兒錯,這位子不就坐穩了?別忘了,想頂您缺的人多著呢。」莊虎臣這話說到點兒上了,額爾慶尼伸過腦袋來:「莊大人,您得跟我說說皇上書福的由來,我心裡好有個譜兒啊。」

  「噢,這件事兒的由來其實也挺簡單,康熙爺的時候,有位詩人叫查慎行,是學蘇東坡、陸放翁這一派的,他是繼康熙朝王士禎、朱彝尊兩大家之後最有影響力的人之一,後來當了內廷侍從大臣。」

  「查慎行……」額爾慶尼想了想,「我好像聽說過這人,怎麼著,皇上喜歡他?」

  「是呀,康熙爺特別欣賞他的詩,最喜歡的是這麼兩句:『笠簷蓑袂平生夢,臣本煙波一釣徒。』康熙爺還寫了個大大的『福』字賞給他,從那時起就成了規矩,每年的嘉平朔日,就是十二月初一,由皇上開筆書福,賞給在京的王公大臣和內廷侍從。」

  「嘿,就著這兩句詩,多少人也跟著沾光啊!」額爾慶尼很是豔羨,莊虎臣又接著說:「到了雍正爺的時候,除了賞『福』字兒給在京的王公大臣以外,還推而廣之,也賞給各省的總督、將軍、巡撫之類的大員,以示賜福蒼生,天下為公啊。」

  正聊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拿著一冊字帖跑來:「阿瑪,這個字念什麼?」這是額爾慶尼的小兒子,額爾慶尼拿過 帖看了看:「這念『摣』。」莊虎臣給孩子解釋:「『摣』就是把手指張開的意思,還有,有一種毛筆叫摣筆,筆管兒短,又粗又肥,寫字兒的時候,要抓在靠近筆頭兒的地方,所以叫摣筆。」

  「莊大人,說起摣筆我倒想起來了,皇上書『福』得用摣筆吧?」這回額爾慶尼終於上套了,莊虎臣抑制住心中的喜悅,不動聲色地回答:「當然,這麼大的字兒不用摣筆哪兒行?跟您這麼說吧,皇上不光要用不同款的摣筆,還有個習慣,寫一幅字兒換一支筆,所以,宮裡每年為這事兒得進一批上好的筆墨紙硯,都是提前半年預訂的。」

  「喲,多虧了您提醒,我還真得提前準備準備,不然到時候非抓瞎不可。」額爾慶尼轉念一想,「莊大人,您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啊?」

  「我剛才不是告訴您了嗎?我除了上朝之外,主要是在琉璃廠的榮寶齋當掌櫃的。

  「琉璃廠我知道,可這榮寶齋……」額爾慶尼搖搖頭,「沒聽說過。」

  「榮寶齋是家兒南紙店,開張沒幾年,專賣文房四寶。」

  「怪不得莊大人——噢,不,莊掌櫃的,知道得那麼清楚呢,敢情您是幹這個的。」此刻,額爾慶尼的戒心又提了起來,對莊虎臣也不像剛才那麼近乎了。莊虎臣並不理會,依舊像是對老朋友似的說道:「趕明兒我讓夥計給悠送一套上好的文房用具來,讓您瞧瞧榮寶齋的東西,您若是使著好,往後宮裡購物您也就別費事兒了,跟我打個招呼就行了。」

  「喲,這事兒可得好好琢磨琢磨,畢竟是給皇上當差,要有點兒閃失,我可擔不起責任。」額爾慶尼立馬兒就縮回去了。

  「額大人,您放心,我莊虎臣懂規矩,咱一切按規矩來。」莊虎臣的話意味深長,額爾慶尼的手下意識地敲起了桌子:「懂規矩就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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