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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左爺在前,霍震西、張幼林在後走進了恒泰當鋪。高櫃檯的後面,孫伯年一眼就發現了左爺,他趕緊迎出來:「哎喲,這不是左爺麼?您老可是有日子沒來了,您請坐,您請坐,夥計,給左爺幾位上茶!」

  左爺從袖子裡掏出當票拍在櫃檯上:「哪兒這麼多廢話?趕緊給我辦正事,大爺我要贖當,仔細看看,這是不是你開的票。」

  孫伯年拿起當票仔細看看,討好地說:「左爺,這沒錯,是我開的,可……」

  左爺瞪起眼睛打斷他:「是你開的票就趕緊辦,大爺我沒工夫和你扯淡。」

  「左爺,您別生氣,您聽我說,這當票……已經過期了,所以呢,按照規矩,這張當票不能贖當了。」

  左爺二話不說,左右開弓扇了孫伯年兩個耳光:「媽的,我看你是活膩了,左爺的當票難道還有過期這一說?別說這還在當天,就是過個十年,只要左爺想贖當,你也得給左爺辦。」

  孫伯年雖說挨了打,可還是點頭哈腰地:「左爺,您別生氣,您教訓得對,照理說,這當票要足您的,就是過一百年再來贖當,我也不敢說半個不字,琉璃廠的規矩是您訂的,您自然不在規矩之列,可這當票……不是您的,對別人,恐怕也得按規矩走……」

  「你別管這當票上寫的是誰的名字,我拿著來贖當,它就是我的,孫伯年,你說句痛快話兒,辦還是不辦?」左爺一隻腳踏在了太師椅上。

  「左爺,不是我駁您面子,這事兒……還真不好辦。」孫伯年死扛著。

  左爺飛起一腳,將桌子踢翻,茶壺茶碗都被摔得粉碎,左爺又抄起了椅子……

  這下孫伯年改口了:「別別別……左爺,您是我親大爺,咱有事兒好商量,您千萬別動氣……」

  左爺高舉著椅子:「別廢話!我問你,這當鋪還想不想開了?你給句痛快話兒。」

  孫伯年苦著臉:「左爺,左爺,您別砸了,我照您說的辦還不成?」

  左爺放下椅子,回頭看看霍震西和張幼林,兩人正若無其事地坐在另一張桌子旁喝茶,隨即惡狠狠地催促著:「那就快點兒,你小子,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孫伯年麻利地從後面取出了《柳鵒圖》,輕輕打開,請左爺、霍震西等人過目:「幾位爺,當票我收起來了,畫兒在這兒,請看好,我可是把它完好地交給你們了,諸位一走出我這鋪子的門,再有什麼問題,我是概不負責。」

  張幼林仔細地檢查著《柳鵒圖》,左爺貪婪地伸過腦袋來:「好傢伙,就這麼一幅畫兒,愣值兩千兩銀子?」

  「那是,您也不看看這是誰的畫兒?宋徽宗的手跡,那是鬧著玩的麼?」孫伯年的話裡有一種酸溜溜的味道。

  「沒問題。」張幼林抬起頭來,霍震西拍著他的肩膀:「行啦,咱們走。」

  三個人從當鋪裡出來,左爺問道:「霍爺,沒我事兒了吧?」霍震西想了想:「今天的事兒算是過去了,可以後……說不定我還得找你。」

  「看您說的,有事兒您就開口,遠了不敢說,琉璃廠這一帶,咱說句話還管用。」

  左爺套著近乎,霍震西眼睛一瞪:「姓左的,你別跟我打馬虎眼,這麼說吧,你最好別讓我再找你,我們西北刀客練嘴練不過你們京城人,咱就喜歡玩刀子,你聽著,從今往後,你哪兒都去得,就是不許去榮寶齋,我要是聽說了你踏進榮寶齋半步,老子就扒了你的皮,聽見沒有?」

  左爺趕緊答應著:「得嘞,有霍爺這句話,榮寶齋咱是再也不去了。」霍震西不耐煩地揮揮手:「滾吧!」

  左爺終於可以脫身了,他仿佛不經意地瞄了霍震西一眼,然後倉皇離去。

  傍晚,天色已經暗下來,張山林走了差不多有一個時辰了,還沒有消息,張李氏在臥室裡坐立不安。用人李媽輕輕地走進來:「太太,有客人來了。」

  「是誰呀?」張李氏心不在焉,她這時候哪兒有心思見客人呀?李媽搖搖頭:「沒見過,姓霍,他說有要緊的事兒要見太太。」

  一聽說「要緊的事兒」,張李氏差點暈過去,李媽趕緊上前扶住了她。張李氏緩了口氣,吩咐李媽:「請他到客廳裡等一下,我這就到。」

  張李氏剛一邁進客廳的門檻,霍震西立刻迎上去:「大嫂,您是張幼林的母親?」

  張李氏打量著霍震西:「張幼林是我兒子,請問您是……」

  霍震西跪下身子納頭便拜:「大嫂在上,請受小弟一拜!」

  張李氏大驚:「快快請起,我一個婦道人家,擔不起您的大禮,您請坐,有話慢。」

  霍震西站起身來:「感謝您生了個好兒子,張幼林是我的救命恩人。」

  張李氏越聽越離譜兒:「我說兄弟,您還沒告訴我您是誰呢。」

  「恕我冒昧,我叫霍震西,西北人。按歲數,我該稱張幼林的父親為大哥,稱您為大嫂。前些日子,我受人誣陷入獄,在大牢裡認識了您的兒子張幼林,我們結成忘年交,幼林他救了我的命。」

  看著眼前這個鐵塔一般的陌生漢子,張李氏對他的話可以說是基本上不相信,她反問道:「幼林一個孩子,能救您的命?」

  「嗨!一言難盡,大嫂啊,容我慢慢跟您說……」

  就在霍震西跟張李氏詳談細說的時候,張幼林手裡拿著《柳鵒圖》在自家的大門外忐忑不安地徘徊著,他不時地向院子裡探頭張望。

  李媽端著一杯茶從院子裡走出來:「少爺,您先喝口茶,您那位朋友正和太太說話呢。」

  「李媽,我離家以後,我媽沒事兒吧?」張幼林關切地問道,這一問算是把李媽的話匣子打開了,她絮絮叨叨:「你還不知道她?太太一輩子好強,心裡就是有天大的事兒,表面上也裝得沒事兒人兒似的,其實我看得出來,太太一直惦記著你,一到了晚上就睡不著覺,長籲短歎的,可也是啊,太太就你這麼一個兒子,自個兒身上掉下來的肉,就是再生氣,兒子還是兒子……」

  「哥他還好吧?」張幼林打斷了她。

  「繼林少爺昨兒個還來了呢,找太太商量,說是要報考新式學堂,少爺,啥叫新式學堂?」

  還沒等張幼林回答李媽的問題,霍震西從院子裡走出來:「幼林,你媽讓你進去呢。」

  張幼林一步躥上去:「大叔,您和我媽談得怎麼樣?她還生我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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