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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張山林故意大驚小怪的:「什麼,夥計?不對吧,莊先生這麼能幹,我看當個掌櫃的都屈才,怎麼能才是個夥計呢?」

  「啪!」陳掌櫃陰沉著臉把賬本摔到桌上。

  莊虎臣看了看陳掌櫃,臉上的神態漸漸冷峻起來:「張掌櫃,看來您今天是有話要說,好啊,莊某洗耳恭聽,張掌櫃的有何見教?」

  「不敢,不敢,我哪敢有什麼見教?我是來和莊掌櫃的學本事的。」張山林放下鳥兒籠子,坐在了椅子上。

  「且慢!我弄說一遍,我不是掌櫃的,我們掌櫃的姓陳,您接著說!」

  張山林瞟著莊虎臣:「你給茂源齋立了這麼大的功,怎麼還是個夥計?你們東家可真夠可以的……得,咱不提這個,我就是想和莊掌櫃……不,莊大夥計……也不妥,哦,莊先生,我想和莊先生學學挖牆腳的本事。」

  莊虎臣冷靜下來:「此話怎麼講?」

  張山林攤開雙手:「這不明擺著的嗎?松竹齋和潘家做了幾輩子的生意,那是百年的交情了,照理說這兩家的關係就跟兩口子似的,夠鐵的了,松竹齋好比丈夫,潘家好比老婆,這麼說吧,兩口子鬧不痛快,老婆頂多是回娘家住幾天,哪天丈夫給個好臉兒,顛顛兒的又回來了,可莊先生一出手,得,老婆的膽子一下子壯了起來,倒給丈夫來了一紙休書,我想請教莊先生,按道理,說服一個人背信棄義也不是件容易事兒,莊先生都用了什麼手段才鬧了這個結果?」

  「說完啦?我來回答,好,首先,張掌櫃把松竹齋比做丈夫,潘家比做老婆,我覺得這種比法就有問題,誰都知道,做買賣要講誠信,而誠信要建立在公平的關係上,您講話了,兩口子鬧不痛快,老婆頂多是回娘家住幾天,哪天丈夫給個好臉兒,顛顛兒的又回來了,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想說,就算兩口子不想過下去了,也得由丈夫先遞出休書,怎麼能讓老婆先提出來呢?」

  張山林點頭:「沒錯,要這樣,丈夫的臉往哪兒擱?這不是反了她啦?」

  莊虎臣覺得張山林的想法很可笑,他喝了口茶:「張掌櫃,您把松竹齋和潘家的關係比成丈夫和老婆的關係,這本身就不妥,據我所知,張家和潘家的祖上是朋友,是兄弟,兩家的關係是平等的,這才有的百年交情,我說了,做買賣首先要講公平誠信,其次是互利,要是總一家贏利,一家虧本,那這買賣是沒法做的。」

  張山林站起來:「莊虎臣,你少來這套,我張山林也四十多歲的人了,什麼不明白?用得著你給我當先生嗎?麻煩你轉告潘家,既然他不顧幾輩子的交情,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往後在琉璃廠是有他沒我,有我沒他,別讓我逮著空子,逮著空子我就毀他。」

  莊虎臣冷冷地回敬道:「張掌櫃的,您可有點兒過分了,就算是兩口子分手,也犯不上反目成仇,更何況在琉璃廠誰怕誰呀?」

  張山林拎起鳥兒籠子:「嘿嘿!我說莊虎臣啊,那咱就騎驢看唱本兒——走著瞧吧!」張山林扭頭走了。

  莊虎臣高聲說道:「張掌櫃的,您慢走!改日過來喝茶。」

  裝做看賬本的陳掌櫃這才咳嗽了一聲:「哼!什麼玩意兒啊!」

  張山林出了口惡氣,喜滋滋地來到了嫂子家。

  他接過張李氏削好的蘋果,邊吃邊說:「嫂子,您還別說,今兒個我還真痛快,反正是什麼解氣說什麼,一通連罵帶卷的,給莊虎臣來個大窩脖兒,不愛聽啊?嘿嘿!湊合著點兒吧,我就是不能讓潘家痛快了。」

  張李氏聽著,簡直是哭笑不得:「山林啊,不是我說你,這有用嗎?你到茂源齋這麼一罵,傳出去多讓人笑話?」

  「我可管不了這麼多,要是有人讓我不痛快,我就讓他這輩子都不痛快。」

  「可你想過沒有,潘家為什麼不跟咱們做了?難道咱自己就沒責任?別的不說,就是老拖欠人家的貨款這一條,哪家能老遷就你?山林啊,咱不能總是埋怨別人,也得想想自己哪兒做的不對啊。」

  張山林沒覺著松竹齋哪兒對不起潘家,不也就是最近銀子緊,拖欠了幾次貨款嗎?這是做買賣常有的事兒啊,難道這百十年來,潘家就沒欠過張家的銀子?張山林正想著,張李氏打斷了他的思路:「松竹齋到了今天的地步,不是莊虎臣和潘家造成的,責任在咱自己。」

  張山林火了:「嫂子,您這麼說我就不愛聽了,松竹齋戳在那兒有二百多年了,不一直就是這麼做下來的嗎?張家還是張家,松竹齋還是松竹齋,什麼都沒變,變的潘家。」

  「不對,」張李氏也強硬起來,「張家也不是過去的張家了,這些年,你在鳥兒、蟲兒身上花的工夫比在買賣上多得多,嫂子沒說錯吧?」

  說起這事兒張山林的委屈還就來了:「嫂子,當這掌櫃的有什麼好?整天操心不說,還落埋怨……對了,我說嫂子,《西陵聖母帖》的事兒您想好了沒有?我可一直等著您的信兒呢。」

  張李氏的語調平緩下來:「山林啊,我反復想了幾天,覺得還是不能把《西陵聖母帖》送人,一是我受了咱老爺子的臨終囑託,這兩幅家傳的字畫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出手,俗話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何況這是咱老爺子的臨終囑託,我當著全家人的面答應了老爺子,這是一輩子的事兒,想拿走這兩幅字畫,除非等我閉眼之後。」

  「嗯,這是一,還有二呢?」張山林耐著性子問。

  「二是我琢磨著,就算我們把《西陵聖母帖》送給恭親王,拿回了考試用紙的經營權,也未必能一勞永逸地保證松竹齋不會垮掉,松竹齋之所以不景氣,不僅僅是因為某一項業務,而是我們的經營有問題。」

  張山林氣急敗壞起來:「嫂子,我不是說過了嗎?《西陵聖母帖》在您手裡,您要是死活不拿出來我也沒轍。我知道,在這個家裡,我說話就從來不算數兒,我爸我哥在的時候,我聽他們的,他們不在了,我得聽嫂子的,我張山林都四十好幾了,這種日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嫂子,今天我跟您交個底,要麼拿《西陵聖母帖》來;要麼今天咱就談談分家的事,既然我在張家說話不算數兒,那咱各過各的行不行?」

  提到分家張李氏就沒主意了,她低聲下氣地說道:「山林啊,咱張家本來人口就少,你是幼林唯一的親叔叔,要是分了家,我和幼林就真成了孤兒寡母了,要真到了這一步,咱老爺子在九泉之下不會安生。山林啊,你就別逼我了行不行?」

  「不行,嫂子,我這大半輩子都沒做過自己的主,今天我想做一回自己的主,咱們還是分家吧。」

  張李氏聲淚俱下:「山林,不要分家,我求你了,看在咱老爺子和你死去的哥的份兒上,我求你了,我給你跪下……」張李氏「撲通」一聲跪在張山林面前。

  張山林驚慌失措起來:「嫂子,嫂子,您這是幹什麼呀?起來,快起來!」

  「你要是不答應我,我今天就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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