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
|
|
終於談成了,潘家答應把那批貨給咱們,不過價格上還得抬點兒。」莊虎臣看了一眼街對面的松竹齋,「說實話,這也是沾了松竹齋不景氣的光,潘家和松竹齋做了幾輩子買賣,那交情不是一般人能拆臺的,潘家的人一個勁兒地說,就這麼把松竹齋給甩了,臉上真有點兒掛不住,幾輩子的交情啊,要不是因為張山林不爭氣,潘家說什麼也不會出此下策。」陳掌櫃不陰不陽地瞧著莊虎臣:「虎臣啊,怕是沒這麼簡單吧?進貨的價兒抬點兒?抬多少?這漲出來的差額進了誰的腰包,恐怕是說不清楚吧?」 莊虎臣的臉漲紅了:「掌櫃的,聽您這意思,是信不過我莊虎臣,懷疑我從中拿好處?」 「你別誤會,我還能信不過你?我只是疑惑,光憑你這兩片子嘴就能把松竹齋給頂了,把潘家拉過來?可別是松竹齋和潘家合起來做套兒讓咱們鑽啊。」 「陳掌櫃,您這心眼兒可是夠多的,對誰都防一手兒,要是這樣,以後再趕上談生意,恐怕還得您親自出馬,我可不想招這嫌疑。」莊虎臣的臉耷拉下來。 「虎臣,這你就多心了,我信不過誰還信不過你嗎?」陳掌櫃打起了圓場。 話雖這麼說,可這裡的弦外之音莊虎臣能聽不出來嗎?接下來好幾天,莊虎臣心裡都覺著彆扭。 給秋月贖身的高官,就是剛從湖南調入京城、出任刑部左侍郎的楊憲基。楊憲基是個江南才子,一次出官差到南京,在秦淮河偶遇秋月,兩人詩詞唱和、美酒笙歌,不覺相見恨晚。同僚們以為楊大人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哪知他是真動了感情,回到長沙後不久,又重返南京,花重金給秋月贖了身,這次到京城赴任,也把秋月帶在了身邊。不過,楊憲基心裡也有苦衷。 離琉璃廠不遠有個明遠樓茶館,茶館二樓的雅間裡,此時楊憲基正握著秋月的手,默默地注視著她。要說的話難於啟齒,良久,楊憲基才開了口:「秋月,你聽我說,我……對不住你,你隨我千里遠到京城,我卻不能把你接到家中,我……」 秋月打斷了楊憲基的話:「大人,別這麼說,您為秋月贖了身,我能與大人同居京城,已經心滿意足了,秋月別無奢望,不在意將來,也不在意什麼名分,只要大人不嫌棄,秋月一生就在小院裡隨時等候大人。」說到這兒,秋月的眼睛裡已經滿含淚水了。 楊憲基歎了口氣:「唉!」他把秋月的手握得更緊了。 秋月十分的善解人意,適時改變了話題:「大人,衙門裡的事還順利吧?」 說到衙門裡的事,楊憲基的臉上有了點笑容:「還好,我剛到,這幾天光顧著應酬了,還見了幾個過去的老同僚,聊了不少往事,真是光陰似箭啊!我從側面打聽了一下你父親的案子,等過些日子安頓下來,我打算調來你父親的案卷好好琢磨琢磨。」 「那就拜託大人了!」秋月十分感激。 「我說秋月,你怎麼老這麼客氣?你我之間不必如此。」楊憲基突然想起了什麼,掏出懷錶看了看,「糟糕,差點兒忘了,我還有個飯局,這樣吧,我先送你回去。」 楊憲基的轎夫見楊大人和秋月從茶館裡出來,立刻起轎迎了上去。 秋月看了看天色,對楊憲基說:「大人,這兒離琉璃廠不遠,我想去逛逛,您赴約吧。」楊憲基有些猶豫。 「我走不丟的,您放心去吧。」 楊憲基又追加了一句:「早點回家!」這才起轎去赴約了。 張家小院的東屋裡,張幼林大聲地背誦著《應科目時與人書》:「……然是物也,負其異於眾也,且曰:爛死于泥沙,吾甯樂之……」 私塾先生閉著眼睛跟著張幼林背誦的節拍搖頭晃腦,張繼林在一旁臨帖。 張幼林扭頭從窗戶縫裡看見林滿江從影壁後面走進來,一走神,背誦的聲音就低下來了:「……若俯首帖耳,搖尾而乞憐者,非我之志也……」 私塾先生睜開眼睛,見張幼林正往外面看,於是拿起桌子上的一塊木板,「啪」地拍在桌子上,發出了震耳的響聲。 張幼林嚇得渾身一激靈。 「別東張西望的,我看你就是成心搗亂,這不是能背下來嗎?給我好好背一遍,一會兒再背《繫辭上傳》。」私塾先生又閉上了眼睛。 張幼林背誦的速度又快起來:「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視之若無睹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 張李氏站在北屋的窗下聽著東屋裡的響動,也看見張幼林的種種頑劣,不覺潸然淚下。頃刻,她趕緊擦乾了眼淚,林滿江也已經到了門口。 「大少奶奶,哦,夫人,您看我老改不了這口,您找我?」 「沒事兒,林師傅,您怎麼順口就怎麼叫吧,都這麼多年了,您快請進來吧。」 張李氏把林滿江讓進屋裡。 兩人坐下,張李氏問道:「林師傅,您來松竹齋有三十多年了吧?」 「嗯,到下個月就三十七年了,我十四歲到松竹齋跟老掌櫃學徒,這一晃已經五十歲的人啦!」 「那個時候,松竹齋興盛吧?」 「那是!想當年,別說在琉璃廠,就是可著北京城,要說起南紙店,首屈一指就是咱松竹齋了。唉,那風光是不在啦!這眼下,就更甭說了,讓人是一想就心疼啊!要是松竹齋真不行了,我怎麼去見九泉之下的老掌櫃啊!」林滿江說著激動起來。 張李氏給他倒了杯茶端過來:「這陣子我晚上都睡不安生,林師傅,您說,松竹齋怎麼就成這樣了?」 林滿江站起身來接過茶杯:「這是您問,我可就照實說了,要是有不對的地方,您可得多擔待。」 「我就是要聽您的實話,您儘管說吧。」張李氏投去了鼓勵的目光。 「掌櫃的就不是個買賣人兒,心思根本就不在這上面!這我不說您也知道;這兒還沒掙來呢,他早早的就先花出去了,這麼做買賣,能有個好兒嗎?老掌櫃在的時候,多少還是個震懾,現在可好,連幼林少爺也跟著……唉,我真沒法說了!」林滿江是越說越激動,茶水差點兒潑在地上。 張李氏歎息著:「都是公公和夢林去得太早了,可眼下,他叔貪玩兒,咱也不能眼瞅著這二百年的家業就敗了啊!」 林滿江也歎了口氣:「唉,話是這麼說啊,可……」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