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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對,就是那年,老哥兒幾個還記得吧?那年熱鬧呀,我從虎坊橋蹬著車奔天橋去,這一路上就沒消停,到處都在抄家,砸東西,這麼高、這麼粗一鹹菜罎子愣從四樓扔下來,『咣』一聲砸馬路牙子上啦,鹹菜湯濺出好幾丈遠。當時我還納悶,誰呀?這不抽風嗎?您抄家就抄家吧,幹嗎跟鹹菜罎子過不去?好嘛,下午我給『全聚德』送貨,一瞅可了不得,紅衛兵愣把『全聚德』招牌給卸下來扔火裡燒啦,敢情那仨字是錫做的,一進火裡就化了,『全聚德』的經理正撅著屁股讓人鬥得七葷八素找不著北,紅衛兵在一邊兒數落著,烤鴨是勞動人民吃的嗎?你們怎麼專為資產階級服務?一管事兒的廚子點頭哈腰地問紅衛兵,小將,小將,您下指示,明兒個我們賣點兒什麼好?紅衛兵說,打明兒個起賣窩頭吧,您猜怎麼著,第二天『全聚德』還真賣上窩頭了,三分錢一個,窩頭蒸得又大又暄,到底是名飯莊,窩頭蒸得都比別處地道,『全聚德』什麼時候這麼紅火過?那長隊排的,都排到前門樓子了……」

  「扯淡,這也算排隊?我告訴你,民國三十四年夏天我那輛洋車出毛病了,修車鋪說得三天才能修好,我心說了,那我這三天的飯轍怎麼辦?總不能拿根繩兒把嘴紮起來吧?咱得想轍呀,第二天我就在六部口支攤兒賣上酸梅湯了,倆大子兒一勺,街上的人一瞅見我呼啦一下子就圍上來,我左一勺右一勺,左一勺右一勺……只管低頭舀湯,等鍋見了底,我抬頭一瞧嚇了一跳,您猜怎麼著?這大隊排的,從六部口排到西四牌樓了……」

  幾個老人大笑起來,一個沒了牙說話漏風的老頭兒笑駡道:「你就吹吧,站在六部口怎麼就看見西四牌樓啦?到西單路口就得朝北拐了,你那眼神兒也能拐彎兒?」

  這時一個胖老頭兒下身圍著毛巾從熱氣騰騰的浴池間裡出來,朝幾個老人打招呼:「哎喲,老哥兒幾個,有日子沒見了,今兒個可得好好聊聊。」

  「這不是老車軸嗎?我瞧您最近好像瘦了,怎麼回事兒?」

  胖老頭兒笑呵呵地擺手道:「別提啦,說出來讓哥兒幾個笑話,家醜啊,不提啦,不提啦……」

  「不行,不行,您得說說,哥兒幾個也不是外人,是不是咱老嫂子給您氣受啦?」

  「這她倒不敢,咱在家好歹是一家之主,回了家是橫草不拿,四仰八叉往那兒一躺,老婆子上趕著給我捶腿,好吃好喝伺候著,要說日子過得也算舒坦,就是有一樣,一到晚上睡覺我就犯愁,說出來讓哥兒幾個笑話,我家老婆子總拉我幹那個,我說我不行了,我都多大歲數啦?孫子都有了,再幹那個可有點兒為老不尊,可老婆子不幹,愣是跪下來求我,我他媽……一怒之下,一腳就把老婆子從床上給踹下去啦……」

  「等會兒,等會兒,我說老車軸啊,咱老嫂子今年多大歲數?」

  「嘿嘿!不好意思,比我小一歲,今年七十九啦。」

  老頭兒們哄笑起來,徐金戈這才聽出來,他們是在尋開心,那胖老頭兒走路都顫顫巍巍的,他老伴兒恐怕也是這般光景了,哪還有勁頭兒幹這個?徐金戈半合著眼,仔細聽著老人們的調侃,他第一次感到純正北京話的鮮活,也只有北京的底層社會才能保持這種方言的鮮活和生動。

  胖老頭兒突然大驚小怪地喊:「喲呵,這不是文爺嗎?您可是半天沒言語了,今兒個是怎麼啦?每回見面就數您話多,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話癆兒』呢。」

  「不著急,我算看出來了,老哥兒幾個哪是來洗澡的?是來舒坦嘴的,不讓你們說舒坦夠了行嗎?要是文爺我一開口,還有你們插嘴的份兒?」

  「得嘞,文爺,您只管說您的,今兒個有的是時間,對了,上次您說六六年有個紅衛兵頭兒拎著酒來看您,說是請文爺出山,想擺平什麼人,有這事兒吧?上次我聽了這麼一耳朵就沒下文了,這回您接著說。」

  「嘿,還記著這事兒哪?那我就給你們來一段兒。那年紅衛兵先是抄家、砸東西,後來該抄的抄了,該砸的砸了,又沒得玩啦,又琢磨著揍小流氓了,這下子揍出點兒麻煩來。西單那邊有幾個小子,讓紅衛兵追得走投無路,都跑到宣武門教堂的二樓上,拿著菜刀和棍子守在樓梯口,專等紅衛兵,上來一個收拾一個,瞅這架勢是要玩命了。紅衛兵把教堂圍個裡三層外三層,可誰也不敢上去。那紅衛兵頭兒沒了主意,跟手下人說,去!打聽一下,西城這一片兒誰說了算?當時有人說了,這還用問?文爺唄,這事兒還非得搬文爺不可,要不然派出所警察來了也沒戲,就這麼著,那紅衛兵頭兒拎了兩瓶『二鍋頭』,兩條『大前門』,還有倆點心匣子,死說活說求我出山,咱收了人家東西,總不能黑不提白不提吧,再者說,連毛主席都給紅衛兵戳著,文爺我怎麼說也得意思意思吧?那天我穿了一條練功用的燈籠褲,腰上紮一條三寸寬的板帶,腳上穿一雙『踢死牛』,上身光著板兒脊樑,咱這身腱子肉就這麼翻著,我噔噔噔就上了樓,那幾個小子見有人上去,菜刀棍子都舉起來了,說話就要血濺教堂啊,您猜怎麼著?一見了我立馬沒了脾氣,領頭兒的那小子說,哎喲,這不是文爺嗎?您老人家怎麼上這兒來啦?有什麼事兒您儘管吩咐,還勞您跑一趟。我說了,誰讓你們跑教堂來了?這是人家念經的地方,不是耍胳膊根兒的地兒,都他媽給我滾下去,我跟紅衛兵說了,人家答應不揍你們。領頭的那小子說,得,文爺,我們聽您的。本來這事兒就算過去了,這時又出了個岔兒,有個小兔崽子不是西城這一片兒的,沒聽說過文爺的名號,嘿!敢跟我叫板,他小眼兒一瞪說,你這老棺材瓤子是打哪兒蹦出來的,我們憑什麼聽你的?當時我就怒了,你個小兔崽子,活膩歪了吧,敢跟你文爺這麼說話?我一個『通天炮』正中他鼻子,緊接著又是一個『黑狗鑽襠』,把這小子扛起來,他滴溜溜像個風車一樣在我頭上轉了十幾圈,然後我一發力,嘿!愣把這小子從二樓順下去啦……」

  老頭兒們大笑起來。

  「老文哪,你就掄圓了吹吧,留神把稅務局的人吹來,讓你上稅。」

  「老文,我記得你這輩子摔死的、打死的有七八個啦,公安局長是你大爺吧?要不然你咋還好好地坐在這兒。」

  連徐金戈都被逗樂了,喜歡吹牛的人不少,但這麼能吹的人他還真是第一次遇到。不過……聽這人說話怎麼有點兒熟悉,難道以前見過這個人?二十五年了,多少記憶都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淡去,徐金戈努力在頭腦中搜索著支離破碎的回憶……二十五年前的往事猶如被迷霧籠罩的山巒,朦朧而遙遠,一朵火花倏然一閃,從茫茫無涯的歷史深處劃過,被悠長歲月塵封的許多往事在一刹那間像被灼亮的光源所照耀,全都像電影畫面一樣鮮活地呈現在徐金戈的眼前……天哪,這是文三兒,他還活著?徐金戈發現,二十五年來流逝的歲月並沒有淹沒掉記憶,它們貯藏在徐金戈的記憶深處,每一個細節都保存得完好無缺……

  徐金戈走到文三兒面前,仔細辨認著:「你是文三兒,還認識我嗎?」

  文三兒的頭髮眉毛都白了,背也駝了,黑乎乎的臉上佈滿了刀刻般的皺紋,就像一截老樹樁,文三兒愣了一下,馬上就認出了徐金戈:「您是……哎喲,您是徐爺……您還活著?」

  文三兒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徐爺……我還以為您被槍斃了……這麼多年了……您在哪兒啊……我總夢見徐爺您,夢見您送我的那輛洋車……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您了……嗚嗚嗚……」文三兒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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