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狼煙北平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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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景林神色凝重地望著暮靄籠罩的北平城低沉地說:「金戈兄,你我相識是在1937年『七七事變』前夕吧?那時戰爭迫在眉睫,北平上空狼煙滾滾,空氣裡充滿了火藥味,那時我們雖然政見不同,但對待這場即將到來的戰爭卻有著某種共識,那就是為國家和民族而戰鬥,不是勝利就是死亡。金戈兄,在抗日戰爭中我們幹得不錯,終於打贏了,沒給中國人丟臉。關於這場反侵略戰爭,無論是共產黨還是國民黨都無愧於歷史,無愧於國家和民族。至於這場內戰的是是非非,也許我們現在說不清楚,但歷史早晚會做出公正評判。金戈兄,看看這座城市吧,自1937年到現在近十二年時間裡,北平的老百姓有過幾天和平的日子?不為別的,只為北平的老百姓著想,也該結束這場戰爭了,狼煙散盡,和平到來,我們一起來建設一個自由、公正、民主的新中國,這是一件多麼有意義的事。」 徐金戈默默伸出手,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徐金戈望著西面暮色中的群山喃喃自語道:「狼煙散盡,和平到來,這的確令人振奮,但下面的問題也隨之而來,古人有訓: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①。又要改朝換代了,但願你們共產黨人能跳出這個歷史的週期律。」 〔①「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出自《左傳·莊公十一年》,臧文仲曰:「宋其興乎!湯、禹罪己,其興也勃焉;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後世史家認為此語表達了一種歷史的週期律——長久勃興者少,迅速亡忽者多。〕 方景林自信地回答:「此言不準確,不是改朝換代,而是人民得到解放了,是開天闢地的第一次解放。」 山下的北平城亮起了萬家燈火,古老的城牆外,五顏六色的信號彈此起彼伏,在寶藍色的天幕中劃出無數抽象的圖案,猶如節日的煙火…… 公元1949年1月31日,陰曆正月初三。解放軍第四野戰軍的部隊從西直門開入北平城與國民黨軍交接防務,中共北平市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員也同時入城接收市政。北平的所有城門上,換成了身著綠色軍裝,臂戴「平警」臂章的解放軍士兵站崗,國民黨的「青天白日」旗換成了人民解放軍的軍旗在北平城頭隨風飄揚。 2月3日是舊曆大年初六。上午10時,四顆信號彈升上天空,解放軍的入城儀式正式開始。入城部隊以三輛裝甲車和系有毛澤東、朱德肖像的彩車及軍樂隊為先導,由永定門出發。當裝甲車隊行進到前門牌樓時,歡迎的人群沸騰起來,歡呼聲和飄動的彩旗、肖像交織成歡樂的海洋。解放軍炮兵部隊、坦克部隊、摩托車部隊、騎兵部隊走過前門大街,最後入城的是龐大的步兵部隊,步兵們高舉著一面面紅旗,獎章、軍功章在他們胸前閃爍著光芒…… 文三兒是過完「破五」①就上街拉車了,由於孤陋寡聞,他先是被隆隆駛過的坦克車嚇得躥進了胡同,在胡同裡發了一會兒呆,見沒什麼危險才回到街上。在他有限的人生經歷中,似乎還沒有坦克的概念。當然,這也不是文三兒一個人的事兒,北平胡同裡的老少爺們兒見過這玩意兒的還真不多,當年日本鬼子的坦克好像沒進過城。文三兒聽說過,這些當兵的叫解放軍,大年初六是他們進城的日子。文三兒挺納悶,進城就進城吧,幹嗎這麼歡天喜地?玩出這麼大動靜?莫非是今天的廠甸兒②辦到前門大街來了? 〔①北方人稱大年初五為「破五」,按北方風俗這一天應該吃餃子。〕 〔②逛廠甸兒,曾是北京人過年的舊風俗。每年春節期間,從和平門順南新華街直到虎坊橋十字路口,路兩側搭滿臨時的草席暖棚,京城商家雲集此處,遊人如潮,是北京人過年的一個重要去處。〕 文三兒在前門樓子下看見一個穿黃呢子軍裝的解放軍官兒,身旁還有兩個挎盒子炮的護兵。他湊過去問:「老總,要車嗎?」 那官兒笑道:「謝謝!我不用車,我說兄弟,別叫我老總,以後叫同志吧。」 「噯,老……同志,你們剛進城,等安頓下來,保不齊要坐車串串門兒什麼的,就您這身份可不能滿街找車坐,府上得有個拉包月的,到時候您言語一聲……」 「謝謝!謝謝!同志,再見!」那解放軍大官兒帶著護兵向隊伍走去。 這一天文三兒的生意不太好,他懵懵懂懂地從前門大街走到王府井南口,又從王府井南口走過天安門,一直走到西單十字路口,沿路到處是歡樂的人群,似乎北平城的老百姓全上街了,可就是沒有一個要車的。 在文三兒的眼裡,這一天和平常日子沒什麼兩樣,不過是街上熱鬧點兒,這也不奇怪,不是剛剛「破五」嗎?這個年還沒過去呢。要是有人告訴他,北平城從今天起改朝換代了,他准不信。 不管文三兒信不信,一個新時代的確到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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