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狼煙北平 | 上頁 下頁
一四〇


  聽老北京人講古是一種享受,很有點兒單口相聲的意思,常常使人忍俊不禁。北平胡同裡引車賣漿者流大字不識者居多,您要是問他孫中山是誰,興許有人不知道,若是提起明朝崇禎皇帝卻沒有不知道的,說了半天,還是這棵歪脖兒樹實在太有名了,中國歷史上有幾個皇帝是上吊死的?

  「新鮮的?有啊,就說這景山吧,當年老佛爺就喜歡搬把籐椅坐在『萬春亭』裡,沏上一壺『碧螺春』和小李子扯淡。老佛爺有一杆單筒望遠鏡,是洋人送的,瞧著就像根兒擀麵杖,老佛爺挺喜歡,沒事兒就拿它看景兒。這一看就看出婁子來了,您想啊,這『萬春亭』四面都是景兒,老佛爺的脖子就像車軸似的也跟著四面轉,就好比那螺絲入扣,轉著轉著脖子就『落了枕』,正想找人『撒耙子』①,有人來報,說九門提督拿住了大名鼎鼎的康八爺,正從景山後街往地安門刑部押送呢,瞅見沒?就是那條街上……老佛爺一聽來了精神,拿著望遠鏡瞅了個夠,康八爺是一矮胖子,這會兒被捆得像個粽子,整個兒一沒長開的模樣兒,老佛爺怎麼瞅怎麼不順眼,說小李子,就這麼個玩意兒愣把京城鬧了個底兒朝天?康小八要長得順眼點兒老娘我興許還給他判個『監候斬』,要是就這揍性老娘我可不能輕饒了他。老佛爺氣兒不順,再加上脖子『落了枕』,怎麼著也得有人為這事兒『頂缸』②呀,於是康八爺為老佛爺的脖子吃了『瓜落兒』③,被判了個凌遲處死……景山的故事還有呢,這山上架過兩次大炮,第一次是庚子年,那年官軍和義和團合了夥兒,一塊兒去攻打東交民巷洋人的大使館,久攻不下還死了不少人,聶士成一怒之下命令武毅軍在景山上架炮,打算炮轟這幫孫子,臨了老佛爺手軟了,沒敢開火,這大炮算是白架了。唉,老娘們兒誤事兒啊,當年要是一炮轟下去,這會兒就沒東交民巷啦……第二次是民國十三年,鹿鐘麟逼宮,限宣統皇上二十分鐘內捲舖蓋滾出紫禁城,不然景山上的大炮就要開火,宣統皇帝溥儀那年十九歲,嚇得差點兒尿了褲子,連個愣兒都沒打立馬躥出宮去,從此再也沒敢回來……您瞧瞧,景山上的故事還少嗎?」

  〔①老北京話「撒耙子」,意為找別人撒氣。〕
  〔②老北京話,為這事兒「頂缸」相當於為這事兒負責。〕
  〔③老北京話吃「瓜落兒」意為受牽連。〕

  徐金戈站在景山的制高點上眺望全城,此時太陽已經落進西山,西邊天際一片深紅色的雲靄,勾畫出群山的輪廓,如剪紙一般瑟瑟淡遠。暮靄夾著淡淡的炊煙彌漫在城內的青瓦紅牆間,紫禁城那暗灰色的城牆,飛簷斗拱的角樓,故宮那高高的暗紅色的宮牆,巍然屹立的太和殿,無處不顯示出一種被壓抑的宏大氣韻來。這景致很適合配上一闋蒼涼的散曲,極情盡致酣暢淋漓地訴說前朝往事的離合韻律,訴說歷代興亡的眾生悲喜。戰爭與和平的主題在空間中恍惚交錯,卻在時間中遠遠相隔……一種安詳寧靜的氛圍籠罩著北平城,若不是東單公園臨時機場上頻繁起降的飛機增添了一些戰時的凝重,人們簡直感受不到此時的北平是處在幾十萬大軍的包圍之中。

  徐金戈長歎一聲,低聲吟道:「玉帳空分壘,金笳已罷吹。東風回首盡成非……」

  方景林順著小路登上峰頂,隨口接道:「不道興亡命也,豈人為……①」

  〔①出自納蘭性德詞《南歌子·古戍》,此句反映出作者的天命觀,謂之古今興亡之事為天命也,表達出作者厭于世事紛爭的心境。〕

  徐金戈淡淡地向方景林伸出手道:「看來景林兄也喜歡納蘭詞?」

  方景林握住他的手說:「好詞啊,哀婉淒美,令人柔腸百轉,就是有一樣,心情壓抑的時候最好不要想它。」

  徐金戈並不理會,他扭過頭去望著暮靄中的神武門,仿佛挑釁般地吟道:「誰能瘦馬關山道,又到西風撲鬢時。人杳杳,思依依,更無芳樹有烏啼。憑將掃黛窗前月,持向今朝照別離……①」

  〔①出自納蘭性德詞《於中好》。〕

  方景林歎了口氣:「金戈兄,你真是個不服輸的性格。不錯,我們勝利了,我們的解放大軍就要開進北平了,國民黨政權的垮臺指日可待,這一切已成定局,但就我個人情感來說,的確應了你剛才吟出的詞句,人杳杳,思依依,更無芳樹有烏啼。憑將掃黛窗前月,持向今朝照別離……金戈兄,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況且你我又是同行,彼此心裡在想什麼,不用說也心知肚明。你沒有利用我的失態去邀功請賞,足以證明你是個夠朋友的人,金戈兄,我還欠著你的人情呢。」

  徐金戈仍然望著遠方,所答非所問:「真可惜,那是個好女人,景林兄,要是沒有這場內戰該多好?我為你感到難過。」

  「謝謝!這也是我的心裡話,都是中國人,誰願意窩裡鬥?可是蔣先生執意要打,我們也只好奉陪了。金戈兄,我知道你早晚會來找我,我一直在等待。」

  徐金戈指指燈火輝煌的東單臨時機場說:「景林兄,如果我願意,這些飛機上隨時有我的座位,你知道現在一個飛機艙位的行情嗎?告訴你,兩根『大黃魚』。我們站長王蒲臣、副站長宋元和早走了,就在昨天,谷正文也走了。我本來也想走,可當我到了機場又改變了主意,決心還是留下,景林兄,你不想問問我為什麼留下嗎?」

  方景林平靜地回答:「你總有自己的道理吧,如果你願意說,我當然也願意聽。」

  徐金戈凜然道:「原因有兩個,第一,這場內戰實在沒意思,我已經感到厭倦了,你知道,就算北平守軍全部放下武器,接受和平改編,只要保密局系統拒絕參與,那麼北平的戰事仍然不會結束,這座古城很可能會變成一片廢墟。作為一個有理智的中國人,我們必須要對戰爭的成本進行考慮。無論我們雙方各有什麼充足的理由,這充其量是一場內戰,內戰的勝利再輝煌,對國家和民族也是巨大的損失,我認為,為盡可能地保存民族元氣,這場內戰應該停止了。為了這個理由,一切個人榮辱都可以不考慮。」

  方景林默默伸出手,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謝謝你,金戈兄,還有一個原因呢?」

  「為了保密局北平站全體同人的身家性命和他們的前途,希望在他們放下武器後,貴黨能善待他們。」

  方景林鄭重地點點頭說:「我代表中共北平城工部表態,只要你們放下武器,接受和平改編,我們對所有起義人員將一視同仁,既往不咎。你們為和平解放北平做出了巨大貢獻,是立了大功的,人民會永遠感謝你們。」

  「貴黨能如此寬大為懷,我和我的同事們當感激不盡,願意為新中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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