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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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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澤說話的時候嘴裡一直沒停止咀嚼,他似乎被餓壞了,想把自己變成駱駝,儘量多貯存一些食物在駝峰裡,以抵禦今後面臨的饑餓。他仔細把空碗摞在一起,推到一邊,又捧起了滿滿一碗鹵煮火燒吃起來:「文爺,真對不住,讓您破費了,不好意思,我這肚子也邪門兒了,就像是無底洞,越吃越餓,您不知道,我真是被餓怕了,五天了,我只吃了三次東西,每次都是半兒拉窩頭……」 文三兒說:「沒關係,您吃您的,今天管夠,我說老陳哪,你開個小雜貨鋪怎麼會落個漢奸呢?有這模樣兒的漢奸嗎?」 「嗨,我要是真當了漢奸,還用開那小雜貨鋪嗎?話又說回來了,我要是真是漢奸,這會兒也犯不上當叫花子,政府早一槍把我給斃了,我倒也省心了。是這麼回事,日本人不是喜歡睡榻榻米嗎?榻榻米上面還要鋪席子,我有幾位客戶是日本人,他們用的席子、鍋碗瓢盆什麼的,都是我定期給送上門去。那些日本人只是買賣人,對我也很客氣,他們知道我開過古玩店,有時淘換點字畫兒什麼的也請我過過目,辨辨真偽,還請我喝過幾次酒,就這麼點兒事。光復的前兩年,我有個街坊得『虎列拉』①,人還沒死呢,就被日本人的防疫隊拖走埋了。誰承想光復以後,鄰居們把我告了,說我成天和日本人混在一起吃吃喝喝,送貨上門,是我向日本人告密才造成了那個街坊被活埋,這下可說不清楚了,有人還翻出民國二十六年的報紙,把陸中庸那篇文章挑出來,說我在抗戰前已經是漢奸了……得,簡單點兒說吧,就這點兒事,我在大牢裡待了八個月,身上脫了幾層皮,等我出來時,雜貨鋪被當作『逆產』充公了,我老婆上了吊,兒子也病死了。不到一年時間,我是家破人亡啊,以後的事兒您也瞧見了。唉,一言難盡啊,如今當叫花子都難啊,有錢人的票子都毛成這樣,一個窩頭得一千多萬金圓券,誰會把好好的窩頭給叫花子?前天刮了一宿的西北風,我和幾個叫花子在大柵欄一個門洞裡過的夜,早上起來一瞧,那幾位都成『路倒兒』啦,我還算命大,當夜沒凍死,可誰知道還能撐幾天呢?早晚也是『路倒兒』,我早想開了,這是命裡註定,你躲都躲不開,認命吧。」 〔①虎列拉——霍亂病的俗稱。〕 文三兒瞧著吃得滿頭大汗的陳明澤,心中竟生出幾分對人生的感悟,他點上一支煙感慨道:「人哪,這輩子保不齊就有走背字的時候,文爺我雖說是個臭拉車的,沒錢沒勢受人擠對,四十大幾的人連個媳婦都娶不上,人家晚上摟著媳婦睡,文爺我只能摟著枕頭睡,有錢人吃大魚大肉,文爺我只能啃窩頭。看著咱夠慘吧?可話又說回來了,咱再倒霉還能倒霉到哪兒去?咱本來就啃窩頭,倒霉了也不能啃土坷垃不是?不還得啃窩頭嗎?咱本來就摟著枕頭睡,再倒霉也不能把枕頭換成刺蝟不是?要這麼算,咱拉車也有拉車的好處,你就是一窮人,沒人拿正眼瞧你,世上多你一個少你一個都無所謂,這就對啦,這樣就沒人算計你,你活得比有錢人還踏實,這好比孩子玩藏貓兒,有錢人總在明處,你總在暗處,他算計不了你,你倒是能瞅機會算計他一把,他還不知道讓誰算計了,白連旗說要給他爺爺、他爹磕頭,也是這個理兒,要不是他爺爺、他爹把家產都敗光了,共產黨來了你就鬧心吧,非他媽的收拾你不可。老陳哪,你再熬幾天,說不定哪天共產黨就進了城,我聽說共產黨就待見窮人,你越窮他瞅你越順眼,到那時候你就他媽的抖起來了,鬧不好我都得沾你的光,我不如你窮啊……」 文三兒只顧自己說得痛快,卻沒發現陳明澤不見了,他正在納悶,這老傢伙怎麼這麼沒禮沒面兒?文爺我大把花著銀子請你吃飯,你吃飽喝足一抹嘴兒跑啦?連個招呼也不打,真他媽的……文三兒還沒來得及罵出來,就聽見攤主恐怖地大叫起來:「壞啦,這位爺,老叫花子死啦。」 文三兒被嚇得一激靈,他往桌下一看,發現陳明澤已經躺在了地上,眼睛睜著,嘴張得大大的,嘴裡還含著沒吃完的鹵煮火燒……文三兒像火燒屁股一樣蹦了起來,他數了數陳明澤吃完的空碗,發現就這麼會兒工夫,這位前古玩店老闆竟然連吃了十三碗鹵煮火燒,他被活活撐死了。這下可麻煩大啦,花錢請人吃飯倒惹出了人命官司,看來這好人是沒法當啊,一不留神就把自己擱進去了,一個叫花子當了「路倒兒」,沒人會在意,可要是摻和到活人身上,這就是事兒,鬧不好巡警來了就得訛上你,誰讓你請他吃飯?好嘛,上來就十三碗鹵煮火燒,你這不是把人往閻王爺那兒送嗎?是不是故意殺人你說得清楚嗎?文三兒想著想著就準備拉起空車逃走,卻被攤主一把揪住:「怎麼著爺們兒,吃了我半鍋鹵煮火燒,怎麼沒事兒人似的就想走?您忘性也忒大了點兒吧?」 「哎喲,對不住您哪,我忘了……」 「忘了?那我告訴您,以後您就是忘了自個兒媳婦長什麼模樣,也別忘了吃飯掏錢……」 文三兒挨著攤主的數落,掏出錢來把賬結了,他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陳明澤,拉上空車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教子胡同8號院的大門前,雙方還在對峙,院內的沙包工事後面,有一挺「勃朗寧」輕機槍和十來支衝鋒槍子彈上膛,處於隨時開火的狀態。趙府的警衛人員對憲兵和特工們的喊話無動於衷,他們不像是國軍,倒像是趙府的護院家丁,除了主人,他們誰也不認。憲兵連長張智達中尉也很惱火,他當憲兵快十年了,已經習慣于軍人們俯首帖耳的服從,在以往執行軍務的生涯中,軍人們一見了憲兵就猶如耗子見了貓,再蠻橫的軍人也不敢和憲兵直接對抗,可今天的事卻出乎中尉的意料,這些傢伙根本沒把憲兵放在眼裡,竟然公開持槍對抗,真是反了他們啦。張智達調來一具美制火箭筒架在大門對面的民房頂上,他打算一旦雙方交火就一炮轟掉對方的沙包掩體。 守院子的警衛班長徐元成在工事後面一眼就看見對面房頂上的火箭筒,他冷冷地喊道:「中尉,請把對面房頂上的火箭筒撤走,不然我馬上用槍榴彈敲掉它,對不起,這事關我手下弟兄們的性命,兄弟我只好先發制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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