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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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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三兒摸著被打紅的臉,將書籍重新包好,他心裡咬牙切齒地咒駡著,好小子,算你有種,敢打趙家的人,真他媽的吃了豹子膽,咱們山不轉水轉,等我回來得跟羅小姐說道說道,再叫上警衛班的弟兄來收拾這兩個王八蛋。 文三兒還完了書已經到中午了,他不想急著趕回趙家吃午飯,因為前些天為相親的事得罪了廚娘梁嬸兒,這老娘們兒記了仇,每見到文三兒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每次文三兒出車回去晚了,總是給他留很少的飯菜,有一次甚至告訴文三兒,說是把留飯的事給忘了,硬是讓文三兒扛了一下午。每當這時,文三兒明知道是梁嬸兒報復,卻一點兒轍也沒有,縣官不如現管,這老娘們兒管不著別的,就是能管飯勺,得罪了她你只能認倒霉。 文三兒在白塔寺附近的一個食攤上要了兩碗鹵煮火燒,剛出鍋的鹵湯上面撒著嫩綠色的香菜,文三兒加了些老陳醋和蒜末兒,香噴噴的勾人食欲。文三兒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湯,卻被燙了舌頭,他噝噝地吸著涼氣把碗放下,想涼一會兒再吃。誰知就這麼一愣神兒的工夫,有個破衣拉撒的老乞丐躥過來,「呸!呸!」兩口唾沫兒吐在兩個碗裡…… 文三兒頓時火冒三丈,一把揪住老乞丐,扇了他一個耳光,老乞丐抱著腦袋,身體蜷縮著做出一副挨打的樣子。文三兒余恨未消,正準備一腳踹過去,轉念一想,真踢出個好歹來,這老東西還不訛上自己?但凡這把年紀的人在街頭耍無賴,多數都是在找棺材本兒①,誰要是氣不過揍了他,也就上了套兒,得,您就給他養老送終吧。文三兒明白這裡面的圈套,他才不上當。 〔①棺材本兒——北京話中形容老人準備自己後事的錢。〕 文三兒鬆開老乞丐,眼珠一轉便露出了笑容,他盯著老乞丐說:「老東西,跟我鬥氣兒是不是?我知道你在算計什麼,想噁心我?等我一轉身這兩碗鹵煮火燒就歸你了?呸!你想得美,文爺我偏不上套兒,咱不怕噁心,我讓你瞅著我吃,連口湯也不給你剩,老東西,你給我看好嘍。」 文三兒面不改色地捧起碗,從容不迫地吃起來,他吃得很香,仿佛剛才老乞丐吐的不是唾沫,而是胡椒麵兒之類的調味品。 老乞丐沒有走,而是呆呆地看著文三兒,他的嘴唇翕動著,似乎要說什麼。文三兒一邊喝湯一邊語重心長地教訓道:「甭玩這套,文爺我什麼沒見過?橫著膀子走道兒,耍胳膊根兒的主兒我見得多啦,還怕你吐唾沫?還怕你滿世找棺材本兒?你個老東西看文爺我面善是不是?鬼子在的時候你怎麼不敢跟鬼子找棺材本兒……」 老乞丐突然開口說話了:「這……這位爺,您是……是文……文三兒……」 文三兒嚇了一跳,他從板凳上蹦了起來:「你是誰?你怎麼認識我?」 兩行眼淚從老乞丐的眼中滾落下來:「真是文三兒啊,我是……聚寶閣的陳明澤啊……」 文三兒驚呆了,他遲疑地問:「你是……聚寶閣的陳掌櫃?」 陳明澤拼命地點頭,連聲說:「我是陳明澤,我是陳明澤呀。」 文三兒朝攤主招招手:「再來兩碗,快點兒。」他把桌上沒動的一碗鹵煮火燒推到陳明澤面前說,「陳掌櫃,你先吃,甭著急,不夠還有,今兒個咱管夠。」 陳明澤像是被餓壞了,他來不及用筷子,直接把手伸進碗裡撈出火燒塞進嘴裡,連嚼都不嚼就吞了下去,看那樣子就像是條餓了很久的狼。文三兒索性不吃了,他掏出香煙點上一支,默默地看著陳明澤,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有幾分憐憫也有幾分自得。真是風水輪流轉,眼前這個老叫花子居然是自己以前的東家,想當年陳掌櫃大宅院住著,古玩鋪子開著,成千上萬的銀子從手裡過,每天晚上不是趕飯局就是搓麻將,迎來送往都是有頭有臉的主兒,怎麼一眨眼工夫成了這副模樣兒? 陳明澤連吃了三碗鹵煮火燒,才算給肚子墊了個底兒,他推開空碗小聲問:「文爺,能再來點兒嗎?」 文三兒心說,行,這陳掌櫃比以前懂禮兒了,還知道叫文爺了,以前他當東家的時候可沒這麼懂禮數,別說叫爺,連文三兒都懶得叫,張嘴就是「小子……」,人怎麼一窮就懂禮數了呢? 文三兒叫過攤主吩咐道:「瞅見這位爺沒有?聽他的,他要幾碗你就給他盛幾碗,我結賬。」 「好嘞,他吃幾碗我盛幾碗,我這兒還一鍋呢,有的是。」攤主大聲回應著。 文三兒對陳明澤說:「陳掌櫃,您先歇口氣兒,一會兒管您夠,咱們先聊聊,我說,我在你家拉包月的時候是……民國二十六年吧?沒錯,是二十六年,那會兒鬼子還沒進城呢,後來我聽說學生們把聚寶閣一把火給燒了,再往後鬼子進了城,一待就是八年,那會兒您在幹什麼?我怎麼聽說您死了?我說陳掌櫃,您怎麼混成這模樣兒?」 陳明澤接過攤主遞過的一碗鹵煮火燒,邊吃邊說:「別提了,陸中庸這王八蛋在報紙上煽了把火,說我把老祖宗的玩意兒賣給了日本人,這罪過比漢奸也強不到哪兒去,鬼子那會兒馬上要進城,老百姓正拱著火,找不著人撒氣呢,這還了得?聚寶閣被一把火燒了,沒把我腦袋掛前門樓子上就算萬幸了……」 陳明澤又接過一碗鹵煮火燒,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湯繼續說:「聚寶閣被燒得連個渣兒也沒剩下,值錢的青銅器、古字畫兒、玉器全讓人趁亂搶走了,還有一些老主顧放在我這兒代銷的文物字畫兒也沒了。老陳家兩代人的心血啊,全沒了……我那個宅院作價抵了錢莊的欠款以後,還不夠償還老顧主的損失,虧得我老婆手裡還有點兒私房錢,我在永外沙子口湊合著開了間小雜貨鋪,日子過得緊我也沒什麼好怨的,只怨咱命不好,倒霉蛋一個,好好的買賣不做,非把《蘭竹圖》賣給日本人,家業敗了不說,還連累了老婆孩子……」 陳明澤手裡的碗又空了,攤主不失時機地又遞上一碗,陳明澤用手指揀出一截豬大腸放進嘴裡繼續嘮叨:「幸虧有個雜貨鋪,日本鬼子占北平這八年,我一家老小就靠這鋪子活過來的,日子雖說過得緊,撐不著可也餓不死人哪,當了八年的亡國奴都熬過來了,好不容易盼到光復,咱自己的政府回來了,我還沒來得及高興,又被人告了,說我是漢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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