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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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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貓兒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兩眼失神地看著街上走過的行人,腦子裡卻走馬燈般地轉著各種念頭。首要問題是誰在黑自己?要說過去在彪爺手下幹的時候,確實得罪過不少人,可那都是八九年前的事了,近年來自己窩在壽長街的「暗門子」裡混口飯吃,雖說讓人瞧不起,可也沒得罪過誰,是誰把那些兵爺給引來的?花貓兒長這麼大從來沒和大兵打過交道,還不大知道深淺,現在他明白了,這年頭兒最惹不起的人就是當兵的,人家根本就不和你講理,上來就用槍托子招呼,不到一分鐘工夫,花貓兒就變成了血人,鼻樑骨被打碎,肋骨斷了三根,真他媽的狠啊!把人打成這樣還不知道因為什麼,這是什麼世道!花貓兒的記性不是很好,他早忘了,自己以前也沒少打過別人,甚至更兇殘。 花貓兒只記得那天大兵們把自己帶到一個審訊室裡,一個少校軍官很和藹地問了一些問題,其中主要是有關彪爺的事。花貓兒當然要死扛一下,不然將來彪爺也饒不了自己,如今自己雖說不在「道兒」裡了,但「道兒」的規矩還不能忘。誰知那少校是個笑面虎,他一點兒也不動怒,只是做了個手勢,四個大兵就很利索地將花貓兒綁在了「老虎凳」上,一眨眼工夫,花貓兒的腿下已經塞了三塊磚,一陣劇痛從雙腿傳來,花貓兒感到,自己兩條腿此時的承受力已經到了極限,只要再加一塊磚,他這後半輩子就得廢了。一個大兵已經拿起了磚,正準備塞入花貓兒的腿下,他終於扛不住了,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瘮人的慘叫:「啊……兵爺饒命,我說,我全說……」 花貓兒的意志終於崩潰了,「道兒」上的規矩和江湖義氣全顧不上了,他認為世界上沒有人能扛住這種酷刑,誰要是說不服氣,就讓他自己來試試,反正花貓兒是不打算扛了,別說是為彪爺,就算是為自己親爹也不能扛了……從「老虎凳」上解下來,花貓兒是問什麼答什麼,表現得很配合。那位少校很滿意,最後還給了花貓兒十塊錢治傷,用吉普車把他送回了家。 花貓兒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個審訊室在哪裡,那少校軍官是哪部分的,但他隱隱約約地感到,這些人是沖著彪爺來的,看來彪爺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 花貓兒覺得左側被打斷的肋骨又隱隱作痛,他連忙換了個姿勢坐,幸虧自己身子骨結實,傷好得快,要是換個人兩個月也爬不起床來。突然,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這個給自己使壞的人會不會是文三兒那小子?你別說,還真有可能,自己在壽長街混飯有七八年了,一直風平浪靜,怎麼文三兒一露面兒禍事就跟著來了呢?花貓兒越琢磨越覺得文三兒可疑,在審訊室,那少校最感興趣的就是當年殺佐藤一家的事,他是怎麼知道的?想到這兒花貓兒終於有些明白了,他後悔自己當年太大意,小瞧了這個不起眼的車夫。 當年他只用了半斤蓮花白就從文三兒嘴裡套出了佐藤家的情況,花貓兒本想搞個嫁禍於人的手段,設套兒把文三兒裝進去,讓他當個替死鬼,誰知動手那天夜裡,這小子提前趕到了,一見到佐藤一家的屍體,他溜得比兔子還快。現在看來,當時留下文三兒一條命真是失策,早知如此,那天夜裡就該把文三兒一塊兒做了。究其原因,花貓兒不得不承認,自己當時實在是沒拿這個獐頭鼠目的文三兒當回事兒,才釀成今日之災禍。 花貓兒琢磨完文三兒的事,又開始琢磨下一個問題,彪爺要是知道自己把此事全撂了,恐怕不會有自己的好果子吃。花貓兒跟隨彪爺十幾年,深知他為人陰險,心毒手辣,雖說花貓兒如今已經不是「三合幫」的人,但「三合幫」的規矩卻要跟他一輩子。花貓兒記得入夥的那一天,他在祖師爺的畫像前喝血酒發了毒誓:出賣兄弟,亂刀分屍……得嘞,這回花貓兒可不只是出賣兄弟的問題,連幫主都讓自己給賣了,此時,花貓兒感到一陣恐懼…… 一隻軟綿綿的手搭在花貓兒的肩上,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兄弟,你在想什麼?」 花貓兒猛地回頭,頓時嚇得魂飛魄散,真是怕什麼就來什麼,肖建彪身穿咖啡色軟緞長衫,頭戴黑色禮帽就站在他身後,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容……一個人若是恐懼到極致倒有可能產生破釜沉舟的勇氣,花貓兒在一瞬間便穩住了自己,同時也對以前的幫主產生出很強烈的怨恨,是你彪爺先不仗義,我為你流血賣命十幾年,還不是一腳就把我踢開了,老子可不欠你什麼。花貓兒瞟了一眼身邊的斧子,緩緩站起身來朝肖建彪拱拱手:「彪爺,您是打算就在這兒做了我,還是找個地方再動手?」 肖建彪滿面笑容地拍拍花貓兒的肩膀:「兄弟,你這是怎麼啦?是誰惹著我兄弟了?你和誰生氣呢?跟哥哥我說,我給你出氣。」 花貓兒愣了,他沒想到彪爺竟然如此和藹親切,一舉一動都帶著大哥的風範,莫非自己多心了? 肖建彪朝屋子裡看看,扭頭對花貓兒說:「兄弟,哥哥我好不容易來看你一次,你就讓我站在門口?不請哥哥我進屋坐坐?」 花貓兒猛地醒悟過來,他慌亂地四處看看:「大哥,我這兒又髒又亂,沒地方坐,我看……」 肖建彪背著手走進屋子,四處看了看,然後坦然撩起長衫的下擺坐在凌亂肮髒的床上。花貓兒也跟了進去,垂手站在一邊。他覺得臉上在發燒,這間破房子很低矮,冬天還四處漏風,屋子裡彌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床單上到處是斑斑點點可疑的污痕,讓身份尊貴的彪爺坐在這裡是有些不像話。 肖建彪神色黯然,久久沒有說話,花貓兒也沉默著。突然,肖建彪抽泣起來,花貓兒大吃一驚,他分明看到肖建彪的臉上淚水縱橫,自從跟隨彪爺以來,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彪爺流淚。 肖建彪哽咽著說出幾句讓花貓兒不得不感動的話:「兄弟啊,哥哥我……實在沒想到……我兄弟竟然過著這種日子……哥哥我……對不起你呀!」 花貓兒感到一股熱流從小腹那兒往上躥,直沖腦門,他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是幹搓著雙手低聲道:「八九年了,我早習慣了……」 肖建彪終於哭出了聲:「兄弟啊,我知道你……心裡委屈啊,嗚嗚……這麼多年了,你過的是什麼日子呀,可你不知道……哥哥我心裡也委屈呀,我該跟誰說去?民國二十六年我撤出北平,是奉了上面的命令……幹我們這行的有紀律呀,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哥哥我實在沒有辦法啊……」 花貓兒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哥,我聽不明白,您的意思是……」 肖建彪擦乾了眼淚:「兄弟,如今抗戰已經勝利,我也就不瞞你了,實話說吧,哥哥我早就是軍統戴老闆的人,軍統你知道嗎?」 花貓兒搖搖頭:「不太知道,只是模模糊糊聽說過一點兒,好像是政府的什麼衙門吧?」 肖建彪正襟危坐,神色凝重:「沒錯,是政府的秘密機關,正式名稱叫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民國三十五年改稱國防部保密局。我主要負責對日作戰的情報工作,民國二十六年北平淪陷之前,我奉上峰指令撤離北平,後來到了重慶,抗戰八年裡哥哥我一直在做秘密工作,我說過,我們有紀律,詳細的事不能和你說太多,歸了包齊就是一句話,哥哥我這八年過得不容易,要不是命大,死個十回八回也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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