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狼煙北平 | 上頁 下頁
一〇二


  那天在「翠雲軒」茶館時,文三兒怎麼也想不起來「馬湘蘭」的名字,只說是古代一個窯姐兒的畫兒,畫的是蘭花和竹子,琉璃廠「聚寶閣」的陳掌櫃以三千大洋的價格賣給了日本人佐藤。徐金戈對此價格印象很深,他知道在民國二十六年三千銀圓的價值。為了慎重起見,徐金戈還專門裝扮成文物收藏者走訪了不少琉璃廠的文物商,有不少人還記得當年《蘭竹圖》那樁公案,都說「聚寶閣」的陳掌櫃是個倒霉蛋,他命裡沒福,消受不了馬湘蘭,那幅《蘭竹圖》只能給他帶來災禍,最後八成是讓馬湘蘭給方死了。當年燕京大學的學生們抵制日貨正在火頭上,不知死的陳掌櫃財迷心竅,硬要把《蘭竹圖》賣給日本人,這不是找倒霉嗎?結果這事兒不知怎麼傳了出來,讓大學生們把鋪子給砸了。據說砸鋪子時人挺多,一些流氓地痞也跟著渾水摸魚,陳掌櫃多年積攢的家當毀於一旦,人也被打傷,這個倒霉蛋破產以後被人四處逼債,急火攻心,日本人進城以後就下落不明。琉璃廠一個擺地攤兒的老頭兒說:「聽說陳掌櫃死了,虧得他死了,不然他活下來現在也得倒霉,把老祖宗留下的東西賣給小鬼子,不辦他個漢奸罪才怪。」

  看來,這就是當年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幅《蘭竹圖》。

  「徐長官,鄙人肖建彪有失遠迎,給您賠罪了。」長袍馬褂的肖建彪走進客廳拱手道。

  徐金戈轉過身來:「哦,你就是肖建彪先生?見你一次很難呀!」

  「在下肖建彪,下人無知,怠慢了徐長官,鄙人已經責駡過了,還請徐長官海涵。」

  徐金戈開門見山道:「肖先生,徐某無事不登三寶殿,既然來了,肯定是公事,還得請肖先生配合。」

  「徐長官有事儘管講,我肖建彪無不從命。」

  徐金戈從公文包裡抽出一遝印著國民黨黨徽的公文紙扔在桌子上:「我這裡有一些材料,請肖先生過目。」

  肖建彪狐疑地盯了徐金戈一眼,拿起材料瀏覽了一下,然後神態自若地將材料扔在桌子上:「看來徐長官對鄙人的私事很關心啊,敢問您有什麼打算?」

  徐金戈點燃一支香煙猛吸了一口,仰起頭來將煙霧噴向天花板:「肖先生,我暫時還沒什麼具體打算,這不是來和你商量嗎?」

  肖建彪笑了:「鄙人沒和保密局的人打過交道,看來真是失策,不過,中統那邊我還有幾個朋友,這樣吧,哪天約個時間,肖某做東,再叫上中統的朋友,請你們北平站的喬站長還有你徐長官一起吃個飯,大家交個朋友,有什麼事都好商量嘛。」

  徐金戈面無表情地反問:「既然是朋友,你就不怕給他們帶來殺身之禍?」

  「哎喲,這話是怎麼講?不過是借吃飯為名大家互相認識一下嘛,怎麼搞得這麼緊張?」

  徐金戈一字一句地說:「肖建彪,我知道你有不少上層關係,必要時也會有人為你的罪行開脫,但我告訴你,你的運氣不太好,因為你碰到我手裡,也只好認倒霉了,實話告訴你,你的罪行隨便揀出一件就能殺你十次。」

  肖建彪微笑著反駁道:「那可不見得,你們保密局的人也不是神仙,豈能不食人間煙火?抗戰期間鄙人在重慶也遇到過一些小麻煩,最後還不是一一化解了?舉個例子吧,那條『駝峰航線』夠緊張了,可蔣夫人的一架鋼琴能占小半個機艙,重慶政府裡那麼多大員沒人敢放半個屁,要說是投機倒把,破壞抗戰,我看得先拿蔣夫人、孔先生之流開刀,鄙人不過是掙了點兒小錢而已。當然,徐長官若是願交我這個朋友,咱們兄弟有什麼事都好商量。」

  徐金戈冷冷一笑:「你說得不錯,咱們中國的事是一攤子糊塗賬,誰也別想算清楚,要是通過法律程序對你進行起訴,我還真沒什麼把握,有這麼多政府大員為你幫忙,鬧不好倒把你捧成了抗日英雄也說不定。可這裡有個小問題不知你想過沒有?我們保密局是不算小賬的,我們經常幹一些把孩子和洗腳水一起倒掉的事。」

  「此話怎麼講?望徐長官明示。」

  「很簡單,要是你把一壺水放在爐子上煮一個小時,會出現什麼情況?對,水被燒幹了,蒸發了,消失在空氣裡了,請肖先生想一想,水可以被蒸發,難道人就不能被蒸發掉嗎?」

  肖建彪的臉色變了,他太清楚保密局的手段了,當年汪精衛那樣的大人物叛國投敵,「軍統」的特工人員照樣敢追殺到河內。抗戰期間在上海,「軍統」特工和汪偽76號特工展開了一系列血腥的廝殺,手段極為殘酷。肖建彪早有耳聞,他後悔當初沒有和「軍統」的人拉上關係,以至於現在撞在保密局的槍口上。

  肖建彪的口氣終於軟了下來:「徐長官,我肖建彪願意與保密局合作,請您吩咐。」

  徐金戈笑了:「謝謝!我欣賞肖先生的合作態度,從某種意義上說,您是最早和日本人交手的特工,幹得還不壞嘛。」

  肖建彪不知所指,只是茫然地望著徐金戈:「徐長官指的是……」

  徐金戈朝《蘭竹圖》揚揚下巴:「那不是你的戰利品嗎?」

  肖建彪的冷汗一下子流了下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