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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可不走了嗎,把我晾那兒了,一會兒來了一個穿制服跟班兒的,問:你是趙二傻吧?張小姐說今晚不用車了,你自己回去吧,對啦,張小姐還讓我給你送一瓶可口可樂。我接過瓶子問,兄弟,我跟您打聽個事兒,您知道張小姐穿的是什麼衣服?那跟班兒的說,你連這都不知道?這叫晚禮服。得,我總算明白了,這是專門晚上穿的衣服,跟俠客穿的夜行衣一樣,白天穿那是有病,晚上穿那是個派。我拿著可口可樂一看,顏色兒有點兒像酸梅湯,當時我也正好渴了,拿起來就喝,一喝進嘴我就噴了出來,我操!這是什麼味兒?跟他媽藥湯似的,說甜不甜,說苦不苦,還有股怪味兒,敢情洋人都喝這個?咱沒嘗過耗子藥是什麼味兒,我估摸這可口可樂比耗子藥強不到哪兒去。」趙二傻啐了口唾沫,憤憤地說,「我現在還噁心呢。」

  王德彪說:「你還別說,自打光復以後,怪玩意兒全出來了,你們見過不用墨水的鋼筆嗎?我就見過,大華公司老闆的大少爺李偉國和我們街坊家的二小子是同學,他送二小子一支筆,不用蘸墨水,上來就寫,說叫原子筆,美國貨。哥兒幾個,你們沒聽說過吧?還有邪的呢,美國人把雞蛋牛奶晾成幹兒,磨成粉,叫雞蛋粉、牛奶粉,吃的時候沏點兒開水就是一大碗,跟咱中國人沏茶似的,你說怪不怪?」

  那來順也來了精神:「這你們就不懂了吧?別說雞蛋粉、牛奶粉,還有洋面、美孚油、駱駝牌煙捲兒、美國軍裝、軍毯都臭了街啦,把中國貨全頂了,如今國貨賣不動啦,人家那東西就是好,又便宜又好看,誰還買國貨呀。哥兒幾個,知道這些洋玩意兒都從哪兒來的嗎?這叫『租借法案』的剩餘物資。」

  王德彪問:「什麼……案?你他媽說清楚點兒,不知道哥兒幾個耳背?」

  那來順得意地抽了口煙:「不懂了吧?我得給你們開開竅兒,這麼說吧,咱不是和小鬼子打仗嗎?美國人一開始不想摻和,只想拉拉便宜手,可日本人是二杆子,逮誰和誰翻臉,你美國不是向著中國嗎?得嘞,連你一塊兒揍,這下可崴泥了,美國人不吃這套,誰跟他叫板他滅誰。美國人說了,全世界的國家都算上,誰揍日本人誰就是朋友,是朋友就給東西,你要什麼吧,只要言語一聲,美國人有的是,還給你送上門去,輪船不夠用飛機招呼,雞蛋粉那都是小意思,這才值多少錢?人家飛機大炮都白給。就這麼著,日本人扛不住了,越打越窮,聽說連日本天皇都喝上棒子麵兒粥了,老百姓就更甭提了,沒轍,只好認栽。美國人的勁兒頭剛鼓搗起來,這麼多東西本來是為打仗預備的,誰知道日本人這麼不禁打,還沒怎麼著呢就趴下了,美國人一想,運回去不值當,算啦,就地賤賣吧。瞧見沒有?滿街都是,人家不在乎賺錢,真他媽富啊。」

  趙二傻嘖嘖嘴:「哎喲!敢情是這麼回事,老那,你還真行,懂這麼多,誰教的?」

  那來順笑道:「你也不看看最近誰包我的車,燕京大學的羅教授,人家那學問大啦,別的甭說,就這『租借法案』四個字,我記了兩天才記住,我嘴裡念叨著租借法案……租借法案……剛他媽走到門口,得,又忘了,再回去問,好不容易頭天記住了,第二天早上又忘了。人家羅教授可是好脾氣,也不煩,只是說,來順啊,我懷疑你腦子裡長了什麼東西,記性怎麼這樣差?我說,羅先生,我腦子裡除了糨糊沒別的……」

  自從上次和那來順打架吃了虧後,文三兒一直窩著火,總想找個機會報復一下。文三兒不是不可以吃虧,問題是誰給他虧吃,比如挨了彪爺的打,文三兒認為理所當然,人家彪爺在四九城好歹也是個人物,沖他的名聲,文三兒認為自己挨打並不丟臉。可那來順是什麼東西?不也是個臭拉車的嗎?他也敢和文爺動手,這不反了他嗎?對這種人一定要好好管教一下,讓他知道知道馬王爺究竟是幾隻眼,免得他以後再跟文爺犯各。

  想到這裡,文三兒哼了一聲:「要是糨糊倒也成了,就怕是一腦袋大糞。」

  夥計們都不說話了,那來順似乎想說點兒什麼,被趙二傻踢了一腳也就不吭聲了。

  王德彪顯然是想活躍氣氛,他沒話找話地說:「不說這個啦,哥兒幾個聊點兒別的,我先來一段兒。你們知道周易桐嗎?」

  那來順說:「不就是日本憲兵隊的周翻譯官嗎?頭兩年你在他家拉包月。」

  「沒錯,我在他家幹了兩年,人家周易桐可不坐我的車,每天上班日本憲兵隊出汽車接送,是他家的蔣姨太坐我的車。」

  文三兒接口道:「我見過蔣姨太,那次在大柵欄的『瑞蚨祥』門口,你停下車,蔣姨太從車上下來進了『瑞蚨祥』,那小娘們兒長得可真水靈,頂多也就二十吧,周易桐這老牛還專啃嫩草,那小娘們兒現在幹嗎呢?」

  「您聽我說呀,文爺。日本投降是八月中吧?我九月底在法源寺門口碰見蔣姨太了,當時周易桐剛讓政府拿進大牢,有名的漢奸嘛,全北平誰不知道?政府不拿他拿誰?蔣姨太那天是去法源寺燒香,保佑他男人平安無事。她一見了我眼淚就下來了,說男人進去了,還不知是死是活,家裡的東西都成了逆產讓人家抄了,以後的日子還不知怎麼過。蔣姨太平時對下人還不錯,人家現在遭了難,咱也不能不管不是?當時我兜兒裡只有兩塊錢,就給了蔣姨太,還勸了兩句。蔣姨太說,老王啊,求您件事兒,給我找個主兒吧,我男人肯定是出不來了。我心說了,我認識的人不是拉車的就是扛大個兒的,咱到哪兒找去?我倒想娶她,一是人家不跟我,二是咱也養不起。我說,蔣姨太,您別著急,我給您尋摸著,有合適的我馬上告訴您……」

  文三兒打斷王德彪的話:「老王,你說話怎麼這麼磨嘰?就說這小娘們兒最後歸了誰吧?」

  王德彪笑道:「別急呀,這麼好的娘們兒能剩下嗎?您猜怎麼著?過了一個月,我在西四牌樓那兒又碰上蔣姨太,人家又抖起來了,穿了件紫旗袍,腳上是高跟鞋,頭髮燙得像獅子狗,扭著身子從小汽車上下來,挎著一個男人的胳膊進了『同和居』飯莊,我當時站在『同和居』門口等座兒,看那男的就眼熟,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蔣姨太見了我一愣,硬是裝不認識我。我操!這些有錢人真孫子,這剛一個月就把我那兩塊錢給忘了,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拿那兩塊錢逛窯子去,咱還落個舒坦呢。我悄悄地問那司機,老哥,剛才進去這位爺是誰呀?司機說,你連他都不認識?他是軍統局北平辦事處主任馬漢三啊,重慶來的接收大員。我明白了,鬧了半天蔣姨太也成了『逆產』讓人家接收了,再一想,這馬漢三我瞧著怎麼這麼眼熟,我肯定見過,想了半天,我一拍腦門想起來了,您猜他是誰?你們都見過,他是頭幾年跟咱們一塊兒拉車的老王啊。」

  夥計們都傻了,可也是,有日子沒看見老王了,敢情老王是當大官了?

  文三兒也想起來了,那年在韓家潭的「慶元春」門口認識的老王,他還和老王閒扯了幾句,真是人不可貌相,老王當年穿得破破爛爛,走路都彎著腰就像個蝦米,拉著一輛破洋車,連文三兒都懶得搭理他,誰知老王竟然是個潛伏在北平的大人物,這事兒可真邪了門。

  那來順感歎道:「人哪,只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罪,人家老王算是熬出頭兒了,在小鬼子眼皮底下拉了幾年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老王苦哈哈地回了重慶,蔣委員長一瞧就不落忍了,得嘞,給你個美差,當接收大員吧,接收逆產有油水啊,要錢有錢,要娘們兒有娘們兒。」

  夥計們大笑起來。

  趙二傻搔搔刮得發青的頭皮,疑惑地問:「最近老聽人說敵產逆產的,到底啥叫逆產?啥叫敵產?」

  「鬼子的東西叫敵產,漢奸的東西叫逆產唄,接收大員是幹嗎的?人家就是來接收敵產逆產的,捎帶手兒把漢奸的娘們兒也接收到自個兒被窩裡。」王德彪解釋道。

  那來順補充道:「當接收大員得有路子,比方說,蔣委員長表哥的二姐夫的侄子,拐多少道彎兒沒關係,只要抱上蔣委員長的大腿,那准能發,蔣委員長一句話,得啦,到北平當接收大員去,怎麼接收你們哥兒幾個自己商量,這就等於皇上下聖旨了。這位爺到了北平一瞧,我×他奶奶的,怎麼這麼多接收大員?敢情蔣委員長要照顧的人不光是我一個,北平城就這麼大,敵產逆產也有數兒,你要多分點兒我就得少分點兒,怎麼辦?這幾位爺得商量,這個說了,咱們哥兒幾個來個分片包圓兒,絨線胡同到西四牌樓這片兒歸我。那個說了,西四頭條到新街口歸我。就這麼著,這幾位爺就把西城給分了。架不住接收大員多呀,這哥兒幾個分西城,那哥兒幾個分南城,三下五除二,北平城就讓人家給包圓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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