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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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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會面給徐金戈留下深刻印象。 方景林一口回絕了徐金戈的建議。 「金戈兄,你不用再說了,我幹警察挺好,你們那個部門名聲不大好,我不去。」 徐金戈不滿地說:「什麼話嘛,這話幸虧是你說的,要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我肯定認為他是共產黨。」 方景林笑道:「你看,我說什麼來著?稍有不滿就被說成是共產黨,你們軍統的人就是這毛病。」 「行啦,不去就不去吧,我們廟小,請不動你這尊大佛,咱們還是朋友,景林兄,我得感謝你啊,要不是你出手相救,我徐金戈也活不到抗戰勝利,我該怎麼報答呢?」徐金戈真誠地說。 方景林開玩笑道:「別總懷疑我是共產黨就行了,那就是報答。」 「你不會是共產黨,這我有把握。」 「何以見得?」 徐金戈正色道:「共產黨喜歡搞統一戰線,他們可以和國民政府的任何部門合作,唯獨不會和我們合作,雙方結仇太深了,即使在抗戰中也不可能合作。」 方景林沒吭聲,心說,你錯了,當年要不是我通知你,你們去協和醫院解救楊秋萍時就會落入日本人的陷阱,你們這些渾蛋,要不是為了抗戰,我才不幫你。 陸中庸的案子終於有了結果,他被以漢奸罪判處死刑。聽說陸中庸的罪過本不該死,在長達八年的淪陷期內,有多少中國人當了漢奸,要說都該槍斃,那麼兵工廠得再開工生產大批的子彈。你琢磨吧,光偽軍部隊就好幾百萬,再加上為日本人和偽政權服務的人,你算算該槍斃多少?陸中庸的罪行主要是助紂為虐,以告密的方式協助日本佔領當局屠殺和迫害自己的同胞。他間接造成五個中國人的死亡,就憑這一點,足夠槍斃他五次了。 文三兒本來以為會公開槍斃陸中庸,這樣北平的老少爺們兒也可以去法場開開眼,看看槍子兒是如何將陸中庸的天靈蓋掀去半個,這種熱鬧可不是天天能看見的。文三兒想像著,槍斃陸中庸那天應該是人山人海,陸中庸被裝在木柵車裡五花大綁,脖子上還插塊木牌子,看熱鬧的人群紛紛向他啐唾沫扔磚頭,陸中庸像死狗一樣低著頭,褲襠還是濕漉漉的,這陣勢他要不尿褲子才怪呢。文三兒已經想好,只要裝陸中庸的囚車從自己眼前過,他一定要用那根短棍敲敲陸中庸的腦袋,還要問問這小子,認不認得文爺。 可事情的發展很使文三兒失望,陸中庸在北平第一監獄被處決了,他死後報紙才把消息登出來,這很使文三兒掃興。 文三兒買了新洋車後就不屬於「同和」車行的人了,他不用再交車份兒錢,掙多掙少都是自己的。孫二爺也說,文三兒啊,你小子可長出息了,有了自己的車,這回該搬出去住了吧?文三兒和孫二爺商量,自己搬出去也得花錢租房,不如還住車行裡的大通鋪。孫二爺倒也乾脆,說你每月交我一塊錢,願住多久住多久。文三兒想了想,覺得也算值,就同意了。 住在車行裡的好處是不寂寞,每天晚上車夫們回來後會很熱鬧。住在這裡的車夫都是些沒家沒業的人,晚上大部分時間都是用來聊天的。近來文三兒很熱衷於聊天,因為他發現自打買了新車後,他在夥計們中間似乎有了某種威信,大家對他都很恭敬,很多人開始稱他為「文爺」。當爺的感覺的確不錯,文三兒鬧不清是因為自己成了有產者還是因為自己本來就有人緣,反正他明顯地感受到了大家對自己的尊重。比如兩個車夫抬杠,由激烈爭論到彼此怒駡,正在不可開交時,文三兒慢悠悠地說話了:「都他媽吃飽了撐的是怎麼著?吵什麼吵?不成就出去找個沒人的地兒單挑,誰把誰拾掇了那是本事,文爺就看不慣你們這些練嘴的。」說來也奇怪,文三兒一說話,怒駡的雙方誰都不吭聲了,大家似乎都認可文三兒的威信。 連以前最不服文三兒的那來順也老實多了,有話沒話的總想和文三兒套點兒近乎,言語間非常恭敬,有時甚至是諂媚。那來順兩年前把老婆孩子送回了老家,自己住進了車行的大通鋪。有一天夜裡,文三兒尿急,他懶得穿衣去院子裡的茅房,於是就用那來順的臉盆當作尿盆,撒完尿後文三兒又睡過去。正巧一會兒那來順也起夜,他迷迷糊糊下床,一腳踢翻了臉盆,尿水潑了一腳,那來順大怒,剛罵了一句,王德彪指指文三兒:「老那,別說了,是文爺尿的。」那來順的罵聲立刻被卡在嗓子眼了,他連個屁都沒敢放。第二天那來順買了個夜壺送給文三兒:「文爺,您以後用這個,天兒涼了,起夜容易著涼。」 對那來順的諂媚,文三兒抽著煙連眼皮都沒抬,他心說,大褲衩子啊,你這會兒知道害怕了?早幹嗎去了?別忙,文爺先臊著你,等騰出工夫再拾掇你。 那來順見文三兒不給面子,心裡也彆扭起來,他是個輕易不服軟的人,平時根本沒把文三兒放在眼裡,不過近來文三兒突然抖了起來,還有人送了他一輛新車。對那來順來說,這是個比較危險的信號,一輛小二百塊錢的新洋車,什麼人出手如此闊綽?恐怕是個有權有勢的人。可話又說回來了,殺人不過頭點地,你文三兒有後臺咱惹不起,可你不能欺人太甚,往我臉盆裡撒尿我忍了,我主動買個夜壺送你,你還愛搭不理,就像我該你欠你的,得,咱惹不起躲得起,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那來順冷著臉道:「得嘞,文爺,這夜壺我放床底下了,您樂意用就用,不樂意用也別拿我臉盆撒尿,算我求您了。」 文三兒終於說話了:「那來順,我還就有個小毛病,喜歡用臉盆撒尿,你說怎麼辦吧?」 那來順話裡帶刺地說:「好好好,文爺,您就用臉盆撒尿,我好湊合,實在不成用夜壺洗臉也行,只要您高興,我怎麼著都成。」 文三兒意味深長地盯了那來順一眼,用被子蒙住了頭,睡起了回籠覺。 北平城經過光復的短暫歡樂以後,又恢復了平靜。要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比日本人佔領時期熱鬧了不少。街上的小汽車多了,鋪子裡的商品多了,很多以前沒見過的東西使北平人感到眼花繚亂,比如可口可樂和原子筆,鐵桶包裝的奶粉和雞蛋粉,還有麥片和咖啡,美國軍裝和軍毯。這些商品充斥著北平市場,都是一些新奇的玩意兒,北平的老百姓以前連聽都沒聽說過。 車行裡的趙二傻前些日子被人包了幾天車,主人是位從美國留學回來姓張的小姐,人家坐煩了小汽車,要換換口味,坐坐北平的傳統交通工具,趙二傻有幸被選中,伺候了小姐幾天。雖說是短短的四五天,趙二傻可開了眼。頭一天晚上去的是六國飯店,據趙二傻說,張小姐那天是去參加舞會的,這小娘們兒下身像是穿了件黑裙子,這倒沒什麼,問題出在上身。趙二傻認為張小姐上身什麼也沒穿,按咱北平話說叫「光著板兒脊樑」。這小娘們兒居然就好意思光著脊樑跑到六國飯店去,這不是有病嗎?還要臉不要臉? 夥計們誰也不信趙二傻的話,都說這小子八成是把夢裡的事兒當了真,只有文三兒饒有興趣地問:「你說張小姐光著膀子,那你看見奶子了嗎?」 趙二傻說:「只看見半兒拉,剩下的半兒拉讓裙子遮著呢。」 文三兒也大惑不解:「不是上身什麼也沒穿嗎?怎麼又把那地方遮住了呢?到底是什麼東西給遮住了?」 趙二傻被問得有些發蒙:「張小姐的裙子上還有個肚兜兒,用根細帶子吊在脖子上……要說也不算肚兜兒,只能算半個肚兜兒,反正我沒見過這種肚兜兒,奶子只露出一半兒,再加上天兒也黑了,瞧不清,我在前邊拉車,張小姐坐後面,咱總不能老回頭瞧吧?鬧不好再撞電線杆子上。」 文三兒還是不明白,他怎麼也想像不出世界上居然還有這樣的裙子,要是女人們都穿這種裙子,男人可合適了,還不什麼風景兒都看在眼裡? 文三兒問:「後來呢?」 「到了六國飯店張小姐進去了,我再一瞧,可了不得,廣場上小臥車都停滿了,從汽車裡出來的娘們兒都這打扮,我算是開眼啦,這麼說吧,能進六國飯店的娘們兒個個都跟仙女似的,猛一瞧好像什麼都沒穿,再仔細瞧,咱想看的地方什麼也看不見,全他媽的遮住了,這不是急人嗎?我足足等了三個多鐘頭,張小姐才挎著一個男的出來,我正要迎上去,人家連理都沒理我,兩人上了一輛小汽車,屁股一冒煙兒,走啦……」 夥計們眼睛都直了,有人問:「怎麼著,走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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