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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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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金戈的耐性終於到頭了,他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壺、茶碗蹦起老高,他低吼道:「渾蛋!我沒工夫和你磨嘴皮子,從現在起,你的一切行動都要得到我的允許,你小子要是敢耍花招兒,我要你的狗命,聽見沒有?」 文三兒沒想到徐金戈會發這麼大火,他被嚇壞了,一瞬間腦子裡竟是一片空白,他忙不迭地點頭:「徐爺,您消消氣兒,您消消氣兒,我聽您的還不成?」 徐金戈把茶錢扔在桌上,起身警告道:「把嘴給我閉嚴了,要是走漏了風聲,你照樣兒得死。」 徐金戈頭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下文三兒在發呆。 文三兒也是很久以後才知道,那天夜裡他救了徐金戈的命。在這場中日兩國情報人員直接交手的火並中,文三兒居然成了舉足輕重的人物,如此說來,文三兒也算是參加抗日活動了。這件事讓文三兒自豪了很久,他這輩子生活過得太平淡了,在1945年3月的這個夜晚之前,他沒什麼值得炫耀的事,但經過這個夜晚,文三兒的身份變了,他不再是個拉車的苦力,他是抗日英雄了。當然,這都是文三兒自己的想法,別人是不是也這樣認為,文三兒可不管。 其實那天晚上文三兒沒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他只是把徐金戈送到西四磚塔胡同41號。徐金戈進去後,文三兒抽了一袋煙,隨後就開始犯困,於是便坐在車鬥上眯瞪過去,後來有個人推醒他,問他去不去白石橋。文三兒搖搖頭回答說我這是包車,不拉散座兒。那人轉身要走,文三兒見他戴著手錶便隨口問了一句幾點了,那人說十點零五分,這時文三兒突然打了個激靈,一下子清醒過來。他記得徐金戈是晚上九點半進去的,而現在已經過了三十五分鐘,按照和徐金戈的約定,如果徐金戈二十分鐘後還不回來,文三兒就該去白塔寺附近的抄手胡同,找「鑫元」茶莊的馬掌櫃,把這消息告訴馬掌櫃。 文三兒一算時間,驚出一腦門子汗,崴泥啦,現在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十五分鐘,這姓徐的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八成是出事了。文三兒拉起車就奔了白塔寺,從磚塔胡同西口到抄手胡同東口只有十分鐘路程,文三兒很順利地找到「鑫元」茶莊的馬掌櫃。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顯得很精明,他不動聲色地聽完文三兒的敘述,轉身從櫃上拿了兩塊大洋往文三兒手上一拍道:「兄弟,從現在起沒你事兒了,記住!今兒晚上的事要爛在心裡,聽清楚了嗎?」文三兒一見了大洋便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他連連點頭:「您放心,您放心,我文三兒懂規矩。」 那天夜裡,文三兒沒回車行睡覺,他先是找了個酒館,喝了四兩「蓮花白」,有些高了,從酒館出來時走在街上瞅誰都不順眼,先是給了一個老叫花子一腳,嫌他躺得不是地方,不聲不響躺在黑乎乎的牆根兒底下,差點兒絆倒了文爺,不給這老東西提個醒還行? 文三兒腳下絆蒜地走到虎坊橋,又碰到一個老盲人在路邊拉胡琴賣唱,這時已是深夜,旁邊一個聽眾也沒有,文三兒冒著滿嘴的酒氣坐在老盲人的對面,還一個勁兒地打酒嗝兒。老盲人哪知道文三兒正想撒酒瘋,他還以為來了知音,不然誰深更半夜跑到這兒來聽唱?除非這人有病。於是老盲人又把嗓子提高了八度,自拉自唱地來了段《孟薑女尋夫》。文三兒悄悄拿過老盲人的乞錢罐兒看了看,發現裡面一個錢也沒有,便氣惱地將錢罐兒扔回去,鐵皮罐兒被摔得噹啷亂響,老盲人被嚇了一跳,連忙住了聲……這時文三兒越看老盲人越不順眼,尤其是孟薑女千里尋夫的唱詞使他不痛快,千里尋夫?尋什麼尋?再找個男人不就完了嗎?像文爺這樣沒老婆的爺們兒有的是,幹嗎非他媽的一棵樹上吊死?想到這兒文三兒又吼了一聲:「號他媽什麼喪呢?給文爺我唱段《十八摸》,把文爺唱舒坦了有賞……」 老盲人嚇得一哆嗦,連忙收起二胡,用棍子探索著路面,順著牆根兒逃走了。文三兒酒勁兒向上湧,心中有股急於宣洩的欲望,他歪歪斜斜地走著,旁若無人地哼起了《十八摸》,歌聲在深夜空寂無人的大街上顯得格外嘹亮…… 伸手摸妹屁股邊, 好似揚揚大白綿。 伸手摸姐大腿兒, 好像冬瓜白絲絲。 伸手摸姐白膝彎, 好似犁牛挽泥塵。 …… 突然,文三兒的歌聲戛然而止,酒也醒了一半,他看見馬路對面有兩個日本憲兵正在溜達。 那天夜裡,文三兒在壽長街的一個婊子那裡過的夜,可能是酒喝多了,文三兒忙乎了半天卻什麼事兒也沒幹成。第二天早上醒來,文三兒想接著忙乎,可那婊子卻不幹了,說再幹還得掏錢,昨夜是昨夜,今兒個是今兒個,一碼說一碼。文三兒一怒便提上褲子走了,並發誓以後再不照顧這婊子的生意。不管怎麼說,昨天這一宿賠大發啦,花了五毛錢落個住大車店,文三兒悲憤難平。 徐金戈能清醒地回憶起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時,已經是幾個月以後的事了。這次行動很不順利,本來徐金戈有個助手,兩人一直配合得很默契,誰知動手之前的當天下午,他的助手突然在旅店被日本憲兵逮捕了,行動迫在眉睫,臨時再找幫手是不可能了,徐金戈決定自己幹。從他掌握的情報來看,犬養平齋還是個柔道和劍道高手,但徐金戈並沒有把他放在眼裡,刺殺行動不會靠拳腳取勝,他多次執行過刺殺任務,每次都是將目標一槍斃命,縱然是有一身武藝也根本用不上。 在徐金戈的記憶中,只有一次行動失了手,那是1939年3月21日在河內刺殺汪精衛。那天運氣實在不好,汪精衛臨時和秘書曾仲鳴調換了臥室,徐金戈和三個弟兄踢開臥室門,兜頭一陣亂槍將床上的一男一女打死,然後就迅速撤離了現場。本以為汪精衛必死無疑,誰知第二天才從報紙上看到,汪精衛安然無恙,他們打錯了人,為此徐金戈受到戴老闆的嚴厲訓斥。 在這次行動之前,徐金戈把所有可能出現的問題都考慮到了。犬養平齋是個老牌特工,他的智力絕不在徐金戈之下,如果帶武器進入41號,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犬養平齋的手下肯定要例行搜身,這是問題的關鍵。徐金戈對此也做了準備,他搞到一支特種手槍,這是一支英國製造的,偽裝成雪茄煙的7.62毫米口徑單發槍,子彈為鋼芯彈頭,穿透力極強。這支槍和其他幾支真正的雪茄煙放在一個盒子裡,外形上足以亂真。這是一招險棋,萬一被犬養平齋識破了,只好隨機應變了。 徐金戈記得,那天可把文三兒給嚇慘了,在去磚塔胡同的路上,文三兒的狀態就很不穩定,他像往常一樣,拉著車小跑,卻總也跑不成直線,車把也在扭來扭去的。徐金戈發現文三兒的兩條腿在劇烈地顫抖,他笑著拍拍文三兒的後背說:「文三兒啊,你小子走路怎麼像鬼畫符一樣?」 文三兒說:「徐爺,不怕您笑話,我這會兒褲襠都濕了,兩條腿也有點兒不聽使喚。」 這次行動徐金戈的運氣不太好,他幾乎失手了。 當他走進犬養平齋的客廳時,他的目標卻沒有出現,只有兩個穿黑色和服的日本人。那兩個日本人向徐金戈鞠了一躬,其中一個脖子短粗的傢伙漢語說得很流利:「徐先生,犬養平齋先生馬上就到,請您稍等一下。對不起,我們能對您進行例行檢查嗎?」 徐金戈裝出一副受到侮辱的表情大聲抗議:「難道你們日本人就這樣對待客人?連一點起碼的禮貌都不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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