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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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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砍說:「下面的活兒該我幹了,按規矩,凌遲處死的人要挫骨揚灰,不許犯人家屬收屍。什麼叫『挫骨揚灰』?就是把死人的骨頭全砸碎,連碎肉帶碎骨裝進木桶,扔在亂墳崗子喂野狗。這可是個力氣活兒,等骨頭全砸碎,我也快累癱了,本想歇一會兒,我師父用煙袋鍋子敲了我腦門一下說,瞧你這樣兒,快點兒,把活兒幹利索了。得,我又拎著木桶從菜市口走到天橋的山澗口亂墳崗子,剛把骨頭渣子倒出去,十幾條餓紅眼的野狗呼地圍上來,差點兒把老子我也給吃了……」 李大砍說完,獨自裝了一袋煙,點燃抽起來。 連文三兒在內的幾位老夥計都聽傻了。 尤二柱半天才緩過勁來:「我操!真夠嚇人的,生生把一活人給剔成骨頭架子,這種熱鬧我都不敢去看,非他媽嚇出毛病來不行。」 文三兒卻認為這是個樂子,他不無遺憾地說:「有這熱鬧看能不去嗎?比看戲強多了,反正那刀子又沒割在我身上。」 李大砍以內行的眼光上下打量文三兒:「你小子可不是塊好材料,瘦得像個刀螂,沒兩下就見骨頭了,上下一瞧,都他媽的沒處下刀子,要趕上這麼個活兒,非把李爺我的牌子做倒了不可。你瞧人家康八爺,那身子板兒,那身肉膘兒,天生就是為凌遲長的。你再瞧瞧你,整個一扇兒排骨,李爺我都懶得做這活兒。」 文三兒回嘴道:「得嘞,您手藝再精,如今不是也用不上了?要讓我說,李爺您改行也不該到車行裡,您該到屠戶那兒找個差事,宰不著人就宰豬吧,沒事給豬頭來個『魚鱗剮』,又剁了肉餡又練了手藝。」 李大砍笑道:「李爺我寧可在你屁股上練手藝,你小子那屁股長得實在不好,人家都是兩瓣兒,你小子是他媽四瓣兒,我得給你好好修理修理。」 小六子也插嘴道:「對!給文三兒這小子的褲子扒了,再兜個漁網,李爺您沒事就拿他屁股練練手。」 那來順也開起玩笑:「文三兒的屁股上淨是筋,要做『魚鱗剮』,刀子怕是不管事,得用烙鐵烙。」 文三兒斜了那來順一眼,冷冷道:「喲,河邊兒娶媳婦——把王八都逗樂啦……」 陸中庸和徐金戈坐在豐澤園飯莊的雅座兒裡,一瓶「五糧液」已經見了底,陸中庸的話也明顯地多了起來,原來他也有一肚子委屈。 「老弟呀,如今的差事不好幹,咱們這些人是耗子鑽風箱——兩頭兒受氣。日本人的飯不好吃,也不白吃,您得隔三岔五檢舉幾個『抗日分子』,不然憲兵隊和特高課饒不了你。可咱檢舉誰呀?都沒冤沒仇的,人家就是真有抗日思想能讓你知道嗎?我陸中庸多少也有些肚量,被罵幾句漢奸無所謂。人嘛,哪有不挨駡的?以前我當記者,不是也沒少挨駡嗎?問題不在這兒,我是為咱中國人擔心哪……」 徐金戈夾了塊肘子放在陸中庸的碟子裡:「怎麼著?陸兄還有點兒憂國憂民?」 陸中庸激動起來,他把酒盅重重放在桌子上:「嘿!褲子裡冒煙兒——當然(襠燃)了,我當然憂國憂民了,我認為中國的問題在於國民素質,國民素質的低劣導致國家的貧弱,四萬萬人哪,有思想有見解的人有多少?大部分人還不是渾渾噩噩?就這種素質,你還想抗日?根本不可能嘛!陸某雖一介文人,但對軍事問題也有研究,拿淞滬會戰來說,蔣先生可謂是大手筆,短時間內調集七十萬大軍,是全國陸軍三分之二的兵力。日本人有多少?一開始只有不足一萬多人,後來大舉增兵也不過是二十多萬人,結果怎麼樣?照樣是兵敗如山倒,連首都都丟了,您再看看咱中國歷史,金滅北宋,元滅南宋,清滅大明,越抵抗亡國越快,不是沒有敢拼命的主兒,岳飛、文天祥、史可法都夠硬的,可那又怎麼樣?史可法的《答多爾袞書》寫得倒是氣勢磅礴,可結果如何?自己兵敗被俘,還引來『揚州十日』,百姓血流成河,這值當嗎?從這點上看,人家西方人就比較靈活。法國人也抵抗,打著打著覺得路子不對,德國人忒厲害,抵抗也是白搭,人家政府連個愣兒都沒打,痛痛快快投降了,戰爭一下就結束了,別的不提,起碼先不死人是真的。您再瞧瞧荷蘭、比利時,也都明白著呢,打不過就不打,立馬宣佈投降,德國人能怎麼著?人家能把你滅了?把老百姓都殺光了?不可能嘛,法國還是法國,荷蘭還是荷蘭,老百姓照樣娶妻生子過日子,不過是換了個政府嘛。」 徐金戈給陸中庸斟上酒,附和道:「有道理,有道理呀,聽陸兄一言,兄弟我茅塞頓開,老百姓就是老百姓,政治家畢竟是政治家,各自的想法不一樣。」 陸中庸抿了一口酒,侃侃而談:「對老百姓來說,總得有人管著,不是張三就是李四,誰管不是管?管就管吧,關咱老百姓屁事?咱中國人打仗不行,就得玩軟的,日本人怎麼啦?他來了咱不招他,踏踏實實做順民,我看他坦克大炮打誰去。您知道歷史上的北魏嗎?那是打進中原的鮮卑人建立的王朝,鮮卑人是遊牧民族,善騎射,漢人不是對手,怎麼辦?沒關係,您什麼也別幹,只管踏踏實實過日子,時間總能證明一切,他鮮卑人坐了江山以後總不能成天舞刀弄槍的,又沒人招你,你跟誰打呀?坐了江山該享福了不是?得嘞,這好日子一過就收不住啦,咱有的是漂亮女人,你瞧著眼饞不是?沒關係,咱白送,你娶十個八個媳婦咱也送,敞開了讓你生孩子,孩子越生越多,那些孩子你說算什麼種兒?噢,你說是鮮卑種兒,那沒關係,等孩子長大再跟漢人通婚,再生的孩子還能是鮮卑種兒?幾十年一晃就過去,一眨眼工夫,幾茬人的種兒就串啦。您放心,串來串去串不出中國去,這叫肉爛在鍋裡,外人壓根兒就占不著便宜。北魏孝文帝改革,著漢人服飾,習漢人文化,民族通婚,血緣融合,三下兩下,您瞧瞧,鮮卑族沒了,哪去啦?被融合了,漢人還好好地戳在那兒,可鮮卑人卻從此消失,老弟呀,這就是歷史,眼光要放遠一些,不能只看眼前。」 徐金戈笑道:「陸兄的意思,眼下對付日本人也得用這招兒,不抵抗,只當順民,用軟功對付?」 「對嘍,這招兒比什麼都管用,要不我怎麼佩服汪兆銘先生呢,人家那曲線救國的確是高招兒。戰爭初期,汪先生也是堅定的主戰派,在抵抗日本的問題上和蔣先生是驚人地一致,可為什麼汪先生後來又改變了主張呢?這就不得不承認汪先生在審時度勢方面確比蔣先生略高一籌。原因很簡單,在盡全力抵抗之後,發現咱中國根本不是日本的對手,硬打下去,只有生靈塗炭、亡國滅種的結果。他蔣先生倒是可以成全自己的氣節,可咱老百姓招誰惹誰了?老弟啊,咱中國人和洋人的觀念不一樣,西方人講究『不自由毋寧死』,咱中國人講究『好死不如賴活著』。說句不好聽的,洋人的腦子不大好使,繞著繞著就把自己繞進去了,其實這道理是明擺著的,要是腦袋都沒了,那要自由有什麼用?也不可能有自由嘛,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徐金戈叫起好來:「好啊,高論,真是高論,陸兄不愧是文化人,能把道理講得深入淺出,兄弟我受益匪淺啊。」 陸中庸顯得很謙虛:「哪裡,哪裡,老弟過獎了,其實,世上沒有很深奧的理論,所有的理論原本都很簡單,不過是被人為地複雜化了,文化人的責任就是把複雜的理論還原成簡單的道理。」 徐金戈話鋒一轉:「陸兄,我現在關心的是戰爭的結局,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日本人在太平洋可有些撐不住了,美國的轟炸機已經把東京炸成一片焦土,歐洲戰場上德國人也在節節敗退,俄國人已經逼近柏林。我在想,如果這場戰爭軸心國方面打輸了,我們怎麼辦?將來蔣先生從重慶還都,我們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不知陸兄有什麼打算?」 陸中庸用餐巾擦擦嘴,胸有成竹地回答:「老弟的憂慮不是沒有道理,凡事都要謀劃在先,但凡戰爭總要有個結果,無非是三種結局,或勝或敗或言和,日本人打勝了自不必說,若是打敗了或者言和肯定會對我們不利,這點我早已想到了,也有了對策。」 徐金戈說:「哦,願聞其詳,請陸兄指點迷津。」 「老弟,你我認識時間雖不長,但一見如故,陸某誠心交你這個朋友,若是換了別人,我是斷不會透露的……」陸中庸湊近徐金戈壓低嗓音道,「想辦法加入日本國籍,此為上策。」 「為什麼?」 「如果日本戰敗,盟軍方面也會按國際法行事,我們會作為日本僑民被遣返回國,中國政府無權追究一個日本公民在戰爭中的責任。所以說,身份問題太重要了。」 徐金戈憂心忡忡地說:「可是……這日本國籍可不是好加入的,這其中恐怕有不少具體規定吧?」 「還是得看關係,一是看你在日本人那裡是否有面子,是否算是社會名流,再一個是你對日本是否有較大的貢獻。不瞞老弟你說,這兩條老哥我都占了,更重要的是,還有一些有身份的日本朋友幫忙,對此,我是高枕無憂啊。」 「陸兄能否為兄弟我想想辦法?你知道,我們這些為日本人做事的人,難免會得罪一些人,有時也是身不由己,為了混口飯吃,誰會想到如今連條後路都沒有了,陸兄若是有辦法,該拉小弟一把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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