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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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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金戈臨走時扔下十塊錢,文三兒沒見過出手如此大方的人,他當時被一口氣噎住,差點兒背過氣去:「大哥……這……這是給我的?您真是太客氣啦,其實用不了這麼多,要不您再拿回去五塊?」 徐金戈冷冷地說:「文三兒啊,你知道這錢是什麼意思嗎?明說吧,就是買你小子這張嘴,把錢收起來,給我把嘴閉嚴嘍,你要記著,從今往後不管在哪兒遇見我,都要像不認識一樣,除非我找你,聽見沒有?」 文三兒忙不迭地收起了錢,把頭點得像雞叨米:「我記住了,我記住了,您放心,我不認識您,我壓根兒就沒見過您,我從來就沒從您這兒拿過錢……」 「你怎麼這麼多廢話,說著說著就說禿嚕了嘴,什麼錢不錢的!對了,你說那個陸中庸喜歡去的茶館是什麼字號?」 「廣義軒,在西珠市口大街路北,門臉兒朝南,掌櫃的叫……」 「行啦,行啦,我知道了,我看你話又多了。」 陸中庸有個習慣,他喜歡在茶館裡寫稿子,環境越鬧他越有靈感,反之,他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報社裡專門給陸總編準備了一張巨大的櫻桃木寫字臺,奇怪的是,陸中庸只要趴上去就會打瞌睡,這張寫字臺似乎具有催眠效果。 陸中庸近來心情不大好,他被嚇著了,以至於夜裡經常做噩夢。他所加入的「新民會」看起來是個親日的民間團體,實際上被日本佔領當局牢牢控制著。按日本憲兵隊的要求,「新民會」的成員必須要監督舉報市民中的反日言論及行動,還要定期寫出書面彙報。這是件得罪人的事,陸中庸實在不願意幹,他是個膽小的文人,誰也不願意招惹,他只想當日本人的順民,並不想和自己的同胞過不去,可憲兵隊也不是好糊弄的,若是不表示一下,日本人會懷疑你的合作誠意。事情是明擺著的,別人都在吃混合面,你陸中庸卻有特殊配給,大米白麵始終沒斷過,總不能便宜都讓你占了,人家要你幫忙的時候自己卻一毛不拔?這說不過去。 陸中庸在《京城晚報》時的一個同事經常在私下裡議論時局,還偷聽重慶方面的廣播,有一次和陸中庸一起喝茶時還勸他不要為日本人做事,國民政府早晚還會打回來,到那時戴個漢奸帽子實在是不值得。陸中庸考慮很久,最後決定行使一下「新民會」會員的職責,他向日本憲兵隊舉報了這件事,這位同事當即被捕。陸中庸本以為此事就算過去了,誰知日本憲兵隊竟通知他去審訊室和那位同事對質,因為他拒不承認自己的反日言論。當陸中庸在審訊室裡見到這位老同事的時候,他被嚇得差點兒昏過去。老同事的雙腿已經被老虎凳壓斷,他渾身是血,面目血肉模糊不可辨認,一個光著膀子的日本憲兵正在專心致志地用老虎鉗把他的牙一顆一顆地拔下來…… 這件事對陸中庸刺激極深,平心而論,他和那個同事無冤無仇,甚至還是朋友,他只是想討好日本人,並不想要老同事的命,誰知後果竟如此嚴重。陸中庸本是個膽小的人,內心裡從來沒想過和殺人的事沾邊兒,他算是明白了,日本人幹事就是這麼認真,誰哪怕是口頭上反對他們而並無實際行動,也敢要了人的命。後來陸中庸聽說這位同事被憲兵隊槍斃了,他當天就發起了高燒,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個星期。 如果說陸中庸以前為日本人做事是出於投機,那麼通過這件事,陸中庸算是明白了,他不可能反抗日本人,他為日本人做事是出於恐懼,日本人太橫了,惹不起啊。 陸中庸知道有很多人恨他,把他叫作漢奸,他對此有不同的理解,什麼叫漢奸?都說吳三桂是個大漢奸,那林則徐算不算?一個漢人卻做了滿人的大官,怎麼沒人說他是漢奸?甚至還被說成是民族英雄。照陸中庸看,這兩人的區別在於時間上,吳三桂投清早了些,老百姓的腦子還沒轉過彎來,他自然要多擔些駡名,要是晚個幾十年,吳三桂興許就是國之棟樑。清朝入主中原,漢人一開始當然不大習慣,自然要折騰一下,喊喊反清複明的口號,一旦天下大勢已定,漢族文人還不是爭先恐後地應科舉,入仕做官,見了滿人皇帝也照樣誠惶誠恐地三叩九拜,山呼萬歲。 世上的事兒就是這樣,人嘴兩張皮,當然是怎麼說怎麼有理,陸中庸才不怕別人的閒言碎語,如今既然是日本人要建立大東亞共榮圈,那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鬧不好也像清朝入中原似的,二三百年就下來了,中日成了一家人,到那時還有漢奸一說嗎?中國的老百姓啊,說到底就是眼皮子淺。再者說了,也不能排除有些人是出於嫉妒,「新民會」就這麼好入?是個人就能參加?非也,日本人也要看看你的身份,是不是有頭有臉兒,是不是棟樑之材。像什麼拉洋車的、扛大個兒的、販夫走卒、街頭的乞丐、窯子裡的「大茶壺」,想入「新民會」?門兒也沒有,日本人可丟不起這個面子。 「廣義軒」茶館是陸中庸常來的地方,茶館的楚掌櫃知道陸中庸是《新民日報》的總編,日本人的紅人兒,是個惹不起的主兒,於是一心想巴結他,便把靠窗戶的那張桌子定為陸總編的專座兒,不管有多少客人,只要陸總編不在,那座兒永遠空著。 陸中庸這兩天正為寫一篇文章而苦惱,聽說在日本的北海道最近挖掘出一座古墓,出土了幾個中國南宋時期的蛐蛐兒罐兒,上面還有彩繪的春宮圖。陸中庸靈感忽至,打算寫一篇關於中日兩國友誼的文章,題目也起好了,叫作《逝去的戰爭》,聽起來很刺激,其實他所說的戰爭是指遠在唐宋時期中國詩人和日本和尚之間的蟋蟀之戰,陸中庸以此來論證中日兩國的友誼交往源遠流長。 陸總編最近腦子不大好使,總像是一盆兒糨子,才寫了幾行字就卡殼了,怎麼也理不出頭緒來,正在抓耳搔腮,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問:「對不起,敢問這位可是陸中庸先生?」 陸中庸轉過身來,見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人,中等個子,穿著一身做工考究、剪裁得體的藏青色三件套西裝,系銀灰色領帶,頭戴藍色呢制禮帽,此人看打扮就是個有身份的人,陸中庸連忙站起來,雙手抱拳道:「在下陸中庸,先生是……」 那男人自我介紹:「鄙人徐東平,在南京政府財政部供職,此次來北平是因為公事。」 陸中庸打量著對方:「南京財政部,您是汪先生的人?」 「在汪先生手下混碗飯吃,慚愧了。」化名為徐東平的徐金戈恭敬地鞠了個躬。 「哪裡,哪裡,徐先生過謙了,汪兆銘先生是當今偉人,是中國的一面旗幟,沒有汪先生的努力,就沒有今天中日親善的局面,鄙人對汪先生是仰慕已久啊。」 徐金戈做了個手勢道:「陸先生請坐,恕我冒昧,剛才我聽到茶房稱您為陸總編,便猜到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陸中庸先生,我經常讀您的文章,和您神交已久,很佩服先生的學問和文采,希望和您交個朋友,所以就忍不住貿然打擾了。」 陸中庸聽得心裡很是受用:「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徐先生,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嘛,如有用得著陸某的地方,徐先生儘管吩咐。」 徐金戈招呼茶房撤去陸中庸的舊茶,換上最昂貴的武夷山「大紅袍」,陸中庸道:「真不好意思,讓徐先生破費了,改日我請您去『全聚德』吃烤鴨。」 徐金戈說:「如今這年月,能享受一天是一天,以後怕是享受不到好日子了。」 「徐先生這話是怎麼講?似乎對時局很悲觀呀。」 「陸先生,您難道不為時局擔憂?別忘了,您和我這碗飯都是日本人給的,日本人要是不行了,我們也就完了。您聽說了嗎?俄國人已經逼近柏林了,如果不發生奇跡,希特勒先生恐怕是回天乏力。太平洋方面的戰事也很糟糕,美國人的轟炸機已經直接轟炸東京了,據您看,日本人還能支撐多久?」 陸中庸淡淡一笑道:「此言差矣,徐先生大可不必悲觀,您只看到了事物的一個方面,因此對時局的估計難免悲觀,其實不然,對於中國來講,眼下時局恰如在下的名字,中庸……」 「哦,願聞其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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