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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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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和」車行的廳堂裡空氣中彌漫著恐怖氣息,孫二爺和李二虎在沉默地對視;犬養平齋若無其事地端起蓋碗,用碗蓋輕輕撇開茶沫,他等待著一場血腥格鬥,顯得很有耐心;陸中庸伏在桌上奮筆疾書;吳掌櫃、胡六兒、白連旗、文三兒等人都在哆哆嗦嗦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沒有人敢吭聲。 孫二爺的眼睛裡射出一道冷光,使人感到徹骨的寒冷,李二虎坦然迎著他的目光,放肆地上下打量著孫二爺,臉上佈滿兇狠的殺氣。 犬養平齋用指關節敲敲桌子,似乎在催促什麼。 孫二爺不動聲色地解開上衣扣子吩咐道:「文三兒,你到我房裡把刀拿來。」 「唉!」文三兒痛快地答應著進屋去拿刀,他在孫二爺的枕頭下面找到一柄帶鞘的匕首,他抽出匕首用拇指試了試刀刃的鋒利程度,感到很滿意。他巴不得看看熱鬧,這把刀子捅在誰身上文三兒都沒意見。 等文三兒拿著刀回到廳裡時,孫二爺已經脫得只剩條褲衩了,這位當年的混混兒身板兒不算壯實,瘦骨嶙峋的身上到處是醒目的傷疤。李二虎在一邊微笑著抱著胳膊看著孫二爺,一副客隨主便的樣子。 孫二爺做了幾個擴胸動作,還踢了幾下腿,似乎在為格鬥做熱身準備,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眼睛都死死盯住孫二爺,他慢慢地從刀鞘裡抽出了刀子……誰都知道孫二爺當年是天津衛的成名人物,吃的就是刀尖上舔血這碗飯,打起架來自然該有些名家風範。 誰知大家都想錯了,事實上滿不是那麼回事兒,孫二爺根本就沒打算攻擊李二虎,他把刀子往空中一扔,匕首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又落在他的手裡,動作很瀟灑,不愧是玩刀子的老手。接下來的情景就讓人目瞪口呆了,孫二爺右手持刀,一刀將左手的小拇指剁了下來……在場的所有人都發出一聲驚呼,只見鮮血像噴泉一樣從孫二爺斷指處冒了出來,孫二爺面不改色地將斷指和匕首扔在桌上,向李二虎做了個手勢:「李爺,您請。」 李二虎沒料到孫二爺玩出這麼一手,他缺乏心理準備。這輩子動刀子玩命的事兒他經歷得多了,這本算不了什麼,問題是以往都是拿刀子朝別人身上招呼,今天卻是往自己身上下刀子,這倒需要點兒勇氣。事情到了這一步,李二虎是沒有退路了,既然剛才他當著大夥的面誇下海口,玩什麼由孫二爺說了算,自己奉陪到底,這會兒要是不敢朝自己下手,李二虎就算是栽到家了,往後還有什麼臉面在江湖上混? 李二虎一咬牙抓住刀子手起刀落,也剁下了一根小拇指,他忍住疼面帶微笑地問:「二爺,下一步怎麼玩?」 孫二爺掂了掂刀子道:「李爺,您可是稀客,好不容易來我這兒一趟,我要是不管飯可就失禮啦,這麼著,今個兒晚上咱吃燉肉怎麼樣?」孫二爺一刀紮進自己赤裸的大腿,慢慢地劃開肌肉,又沿著第一刀的刀口平行劃了一刀,然後用刀尖一挑,把一長條兒血淋淋的肉扔在桌子上吩咐道:「文三兒啊,把這塊肉拿到廚房燉了,多放點兒花椒大料,再放些白酒去去腥氣,記住!燉爛點兒,李爺牙口不太好。」 文三兒望著孫二爺腿上湧出的大量鮮血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語無倫次地問:「二爺,您……您不要緊吧?我……我去找……找點兒雲南白藥……」 孫二爺放聲大笑道:「文三兒啊文三兒,瞧你那個樣兒,這剛哪兒到哪兒呀?這點兒肉還不夠李爺塞牙縫兒的,也就是個下酒菜吧,咱得讓李爺吃飽喝足了不是?李爺,您沒事兒吧,要沒事兒咱就接著玩?」 李二虎慘笑著晃晃刀子說:「二爺,您夠仗義,我也湊個份子,弄點兒下酒菜,這玩意兒有嚼頭兒。」他扯住左邊的耳朵狠命一刀割了下來,「砰」的一聲用刀子插在桌上。 吳掌櫃哪裡見過這種陣勢,他的臉都嚇白了,一個勁兒地向孫、李二人作揖:「二位爺,二位爺,快住手吧,再這麼下去要出人命啦。」 犬養平齋面無表情地看著,一言不發。 孫二爺還沒有罷手的意思,他又抓過刀子在手裡把玩著,刀把兒上已經沾滿了鮮血,摸上去滑膩膩的。孫二爺乾笑了一聲,陰沉沉地說:「我說李爺啊,咱倆像是小孩子玩過家家兒,玩來玩去淨是摘些小零件兒,這可不是爺們兒幹的事兒,傳出去讓人笑話呀,這樣吧,我給李爺弄點兒稀罕物,錢兒肉您吃過嗎?嗯,看樣子沒有。其實那也算不上什麼稀罕之物,你我褲襠裡都有,到了我這個歲數,這玩意兒用處不大了,留著也是個累贅,乾脆剁下來一塊兒下酒……」 李二虎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孫二爺敢把那東西豁出來,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終於知道什麼是天津混混兒了,這老東西果然歹毒,他反正是半截兒身子入土,那東西要不要還真無所謂。可他李二虎才四十來歲,家裡有老婆,窯子裡有相好的,要是沒了這東西,可他媽的全玩完了。李二虎不怕動刀子玩命,必要時舍一條腿或一條胳膊他都扛得住,可唯獨不能舍了那東西,否則後果非常嚴重。李二虎不敢再想下去,他的腦子轉彎很快,馬上便得出了結論,他犯不上和那老棺材瓤子鬥氣兒,他還能活幾天?可李二虎的日子還長著呢。 孫二爺可真不含糊,他老人家已經在脫褲衩了,李二虎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再撐下去了,他不想玩了,他認栽,李二虎終於喊了出來:「您等等……」 孫二爺正用刀子在那東西上比畫,似乎是在選擇一個下刀子的最佳位置,他這時抬起頭來:「怎麼著,李爺?」 李二虎朝孫二爺一抱拳:「二爺,算您狠,我李二虎今兒個認栽啦。」 孫二爺笑道:「別價,李爺,咱哥倆兒正玩到興頭上,怎麼就撤火了呢?我早聽說李爺是條漢子,身上來個三刀六洞是小意思,今兒個是怎麼啦?」 「得嘞,您是爺,我是孫子,成不成?您殺人不過頭點地,就別再擠對我了。二爺,今兒個一切花費算在我身上,改日我再來給二爺請安,我告辭了。」 李二虎還沒忘了正在伏案疾書的陸中庸,他朝陸中庸一抱拳:「陸爺,您這篇稿子值多少錢?請開價,我李二虎買了,回見了您哪。」他捂著耳朵走了。 陸中庸立刻收起了筆,既然這篇稿子有人要了,那麼是否見報就無所謂了。他是這樣理解的,李二虎要買的是陸總編的新聞報道權,而不在乎一篇稿子,若是這樣,價格可得好好談談。 犬養平齋也站起來告辭了,他走到門前又回過身來,說了一句使在場所有人都感到刺耳的話:「我很奇怪,你們中國人內鬥倒是很有血性,可為什麼總打敗仗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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