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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白連旗的「鳥兒經」可真把孫二爺聽傻了,敢情養鳥兒還有這麼多學問?比養個娘們兒還麻煩。孫二爺佩服地連聲說:「白先生真是行家,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身,吃過玩過見過,不是我捧您,您剛才一席話說得……真他媽的是光腚坐板凳——有板有眼啊……哎喲,對不住,對不住,我是一粗人,說話糙了點兒,白先生見笑了。」

  白連旗顯得很寬容:「孫老闆快人快語,一瞧就知道是個爽快人,咱們今天就算認識了,您歇著,我再去別的車行轉轉,改日再聊……喲,您這畫眉喂的食兒也不對,哪能光喂小米兒?畫眉本食蟲豸,春夏季您得喂它活土鼈、馬蛇子、水蜘蛛之類的昆蟲。到了冬天沒活食兒了怎麼辦?那您就不能怕麻煩,得拿雞蛋煮熟了曬乾碾成末兒,用雞蛋粉搓小米兒,再把鮮牛肉剁碎用香油炒幹,和小米兒拌在一起喂……還有,畫眉喜歡吃活食兒,可吃多了又容易積食上火,您得每天給它洗個澡,先由『行籠』串入『洗籠』,擱在大水盆裡,讓畫眉撥水自浴,浴後再串入『行籠』,懸而曝之,此時不要急於上布罩,一定要等它翎羽幹透,否則水浸羽而生虱,這種蝨子很麻煩,虱紅而小,附著鳥身,吸其血液,鳥自病矣……得嘞,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孫二爺,回見了您哪……」

  孫二爺正聽得一頭霧水,見白連旗要走便有些急了,他一把拉住白連旗道:「白先生,您別走呀,您不是要賃車嗎?這樣吧,我按車份兒的半價賃給您,從今天起,您就是『同和』車行的人了,怎麼樣,白先生?」

  白連旗停住腳步猶豫道:「這……實話跟您說吧,我這個人好動,吃飽飯不活動活動就渾身較勁,前些日子我閑得實在難受,一咬牙一跺腳,什麼面子不面子的,顧不上了,我到前門火車站扛了一天的麻包,您說怪不怪吧,這一天下來渾身舒坦,吃什麼什麼香,您說我這不是賤骨頭嗎?我尋思著,還是得找點兒力氣活兒,既解悶兒又舒坦,麻包咱是扛過了,得換著花樣兒玩不是?得嘞,我就在您這兒賃輛車玩玩,不過,我可先得和您打個招呼,要是哪天我玩洋車玩膩了,不想玩了,您可別說我給您拆臺。我就好比票友,閑得沒事兒客串一把。」

  孫二爺忙不迭地回答:「白爺,您儘管玩,什麼時候您玩煩了,咱再想轍換別的玩……」

  徐金戈和楊秋萍終於睡到了一張床上,這倒不是楊秋萍自願,而是日本人夜間入戶搜查鬧的。

  一天夜裡,日本人全城統一行動,挨家挨戶搜查,徐金戈被砸門聲驚醒,他第一個反應是把枕頭和被子扔上床,把鋪在地上的褥子卷起放進衣櫃,又隨手在床上做了偽裝,擺出剛剛睡過的零亂狀態,楊秋萍慌亂中將枕頭下的手槍藏在褥子下面,徐金戈這才去開門。

  兩個日本兵帶著兩個中國警察闖了進來,一個高個子警察滿臉怒氣,一進門就照徐金戈的胸口上打了一拳,責駡道:「你他媽的磨蹭什麼,怎麼才開門?」

  徐金戈謙卑地回答:「老總,實在對不起,我得先穿上衣服呀。」

  一個矮個子警察看著門上貼的「喜」字,又看看衣衫不整的楊秋萍,猥褻地笑道:「哦,這小媳婦是剛過門吧?難怪折騰這麼半天才開門,對不住啦,耽誤了你們的好事,我們也是沒辦法,執行公務嘛。」

  一個日本兵用刺刀挑開了徐金戈的被子,用日語問了幾句,高個子警察翻譯:「太君問你,你家有沒有外人留宿?把你們的戶口冊拿出來。」

  徐金戈遞過戶口冊:「只有我們兩個,沒有外人留宿,我們是規矩的生意人。」

  矮個子警察在房間裡隨手翻弄了幾下,又撩起床單看看床下是否藏著人,他突然把手插進徐金戈的被子,猛地抬起頭陰沉地問:「你剛才好像不是睡在這兒,你在幹什麼?」

  徐金戈笑笑:「老總,一男一女睡在一個被窩裡,還能幹什麼?」

  正在查看戶口冊的警察對日本兵說了幾句日語,大概是把徐金戈的話翻譯過去,兩個日本兵大笑起來,其中一個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還向徐金戈做出個猥褻手勢,高個子警察翻譯:「太君說,你老婆很漂亮,他很好奇,想知道你老婆在床上表現如何。」

  楊秋萍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通紅,眼睛裡閃出了怒火,徐金戈不容她發作,親熱地摟住她的腰,向日本兵眨眨眼,用同樣猥褻的口吻說:「好極了,我們的遊戲就像中日親善。」

  日本兵和警察大笑起來,高個子警察扔過戶口冊:「你們聽著,皇軍有令,今後凡發現可疑人等一律要向日本憲兵隊舉報,否則以通匪論處,好了,你們繼續『親善』吧。」

  徐金戈點頭哈腰地將日本兵和警察們送出院子,插好院門,剛剛回到屋裡就挨了楊秋萍一個耳光。

  「你瘋啦,怎麼打人呀?」徐金戈長這麼大還沒挨過耳光,更何況是挨女人耳光,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徐金戈一下子爆發了,他暴怒地舉起拳頭:「媽的,我今天……」

  楊秋萍輕蔑地把臉湊上來:「想打人?來呀,你打,你打,我倒想看看一個大男人是怎麼欺負女人的。」

  徐金戈的拳頭最終沒有打下去,他冷靜下來:「秋萍,你要是個男人,我會一拳打斷你的肋骨。」

  楊秋萍滿面怒容地說:「姓徐的,看看你那副流氓嘴臉,說起下流話簡直自如得很,怎麼這麼不要臉。」

  「噢,原來是為這個,秋萍,要是你連這幾句話都受不了,那我勸你還是不要幹這種工作,趁早撤到後方上學去,這才剛到哪兒?要命的日子還在後面呢。」

  楊秋萍餘怒未消:「你少跟我講抗戰的大道理,我都懂,關鍵在於你剛才的表現,一臉的輕薄相,居然還和鬼子擠眉弄眼,看著就這麼面目可憎。」

  「別生氣了,秋萍,實話告訴你,剛才我都捏著一把汗,要是那鬼子的刺刀挑起的不是被子而是褥子就麻煩了,你的槍就在褥子下面,幸虧他們沒發現。」徐金戈從褥子下抽出楊秋萍的「馬」牌櫓子扔在床上。

  楊秋萍想了想,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口氣便緩和了很多:「好了,好了,我剛才生氣了,所以冒犯了你,現在我向你道歉,你一個大男人總不能和女人一般見識吧?」

  徐金戈把褥子從櫃子裡拿出來鋪在地上,嘴裡發著牢騷:「一般情況下男人當然要讓著女人,但也有例外,譬如武松遇見開黑店的孫二娘,要是一味退讓恐怕就成了人肉包子。」

  楊秋萍大笑起來:「以前我還真沒發現,你還挺幽默的,拐彎抹角地誇了自己,還把我罵成母夜叉,你可真夠壞的……咦,你在幹什麼?」

  徐金戈沒好氣地說:「沒幹什麼,打地鋪睡覺唄。」

  楊秋萍沉默了,她趴在床沿邊看徐金戈鋪好被褥躺下,目光中有了一種柔情,徐金戈發現她正盯著自己,眼神有些異樣,便用被子蒙住了頭。

  「金戈兄……」楊秋萍輕輕叫道。

  徐金戈沒有吭聲。

  「……夫君。」楊秋萍的聲音裡有了一絲哀怨。

  「秋萍,你叫誰呢?」徐金戈把頭從被子裡探出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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