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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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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同和」車行裡最近空出一輛車來,原因是老韓頭死了。 一個星期以前,老韓頭就開始「打擺子」,一會兒覺得冷,一會兒又喊熱,拉車時兩腿「拌蒜」,渾身無力。車行裡的夥計們都勸他歇幾天,可老韓頭不幹,他覺得沒事兒,誰還沒個頭疼腦熱的,扛一扛就過去了,老韓頭得不起病,他家老婆孩子五口人全靠他拉車養活,真要是趴下,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老韓頭硬是扛了三天,最後在缸瓦市一頭栽倒在街上,坐車的人嚇得直叫喚,結果招來了日本憲兵,日本憲兵低頭看了看老韓頭,連忙捂住鼻子跳開兩米遠,說這人得了傳染病。不一會兒就來了幾個穿白大褂兒、戴著大口罩的人,他們把老韓頭抬起來,忽悠了幾下,喊了聲一二三,老韓頭就像個麻袋一樣被扔進一輛鋪滿石灰的卡車鬥裡,騰起一股嗆人的白煙,就這樣,一個大活人就沒了。 警察署通知老韓頭家屬時,說老韓頭沒到檢疫所就咽了氣,日本人有規定,凡因傳染病死亡的人一律統一火化,家屬不得擅自處理。知道內情的人說,日本人經常把沒斷氣的病人和屍體一起燒了,他們那個狗屁檢疫所給中國人治病的唯一辦法就是把病人往石灰坑裡扔,說是消毒,那石灰是鬧著玩的嗎?別說是病人,好人也能給折騰死。 這年頭兒死的人太多了,誰也不會在乎多死個老韓頭,車行裡幾個平時和老韓頭關係不錯的車夫還湊了幾塊錢給他的家屬送去,大家議論一陣也就過去了,文三兒甚至連湊份子都沒參與,他和老韓頭只是一般交情。最憤怒的是孫二爺,他是心疼老韓頭拉的那輛車,老韓頭被拉走後,那輛車成了無人認領的物品,在西四巡警閣子旁扔了好幾天,其間還被用於拉死人,車輪瓦圈隆了,輻條也斷了好幾根,車座上破了幾個窟窿,還留下很多可疑的斑痕。 孫二爺是托人送了禮才領回的這輛車,他一想起此事就覺得堵心,他媽的,這老韓頭那條賤命哪裡頂得上二爺一輛車值錢?這輛車是孫二爺花了五十塊大洋從崇文門外上三條的「東福星」車行裡買回來的,就是把老韓頭一家子都賣了,也值不了一輛車錢。孫二爺覺得自己賠大發了,損失了好幾天的車份兒收入不說,連送禮帶修車又花了一筆錢,要是老趕上這種事兒,他的車行就別開了。 孫二爺很快就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在一個傍晚向車夫們宣佈:「都他媽的給我聽著,從今天起,每人在收車時要多交兩毛錢押金,什麼叫押金呢?說白了就是風險抵押。」 車夫們面面相覷,他們的理解力不是很強,實在鬧不懂這些文縐縐的書面語言是什麼意思,只是隱隱約約感到似乎是和錢有關。文三兒壯著膽子問了一句:「二爺,咱聽不明白,您說的『壓筋』是什麼。」 孫二爺不耐煩地說:「反正說深了你們也聽不懂,打個比方吧,比方說文三兒有一天拉著我的車一個跟頭栽到地上死了……」 「哎喲,二爺,您可別方我①,我活得好好的……」文三兒抗議道。 〔①「您可別方我」是北京方言,意思是:您可別咒我。〕 「文三兒,你他媽別打岔,二爺我是打比方,比方說文三兒死了,那他當天該交的車份兒我找誰要去,那車要是丟了由誰負責?別說文三兒沒有老婆孩子,就是有又怎麼樣?二爺我總不能把他老婆孩子插上草標賣了吧,這年頭兒三條腿兒的蛤蟆難找,兩條腿兒的人可有的是,誰買呀?就算是賤賣也頂不了二爺我一輛車。哥兒幾個,別怨二爺我心狠,你們要吃飯,二爺我也要吃飯,老韓頭的事兒你們都看見了,他自己倒是痛快,兩眼一閉聽蛐蛐兒叫去了,他媽的二爺我招誰惹誰了?鬧個賠本兒賺吆喝,照這事兒再來上幾次,二爺我就得喝西北風去。我琢磨了幾天,總算想明白啦,咱們還是先小人後君子,每天交車時除了車份兒,你們還得再交我兩毛錢,這錢我不要你們的,年底結賬時我如數退還,可有一樣,誰要跟老韓頭似的一頭紮地上死了,這錢我也就不退了,這就叫『風險抵押金』。你們要是同意呢,咱就從今天開始,要是不同意也沒關係,我這兒的廟太小,養不下您這大菩薩,您還是另找地兒吧。」 車夫們這次都聽明白了,說了半天就是每天的車份兒錢又漲了兩毛,孫二爺說年底退還,這話是否靠得住你就琢磨去吧,到時候他不定又想出什麼轍來把錢吞了,你又能拿他怎麼樣? 那來順有點兒坐不住了,他家裡人口多,每天多交兩毛錢對他來說非同小可,他站起來說:「二爺,咱能不能再商量商量?這年頭坐車的人本來就少,有時半天也等不上一個座兒,我家人口多這您是知道的,要是每天再多交兩毛錢,我一家老小就得把脖子紮起來……」 孫二爺吸了口水煙,慢悠悠地回答:「那來順,你一家老小紮脖子不礙我的事兒吧?你那幾個孩子又不是我揍出來的,吃不上飯也是你自己沒能耐,養不起就別生,別他媽的光顧著炕頭上舒坦……」 那來順急了,他漲紅著臉大聲回嘴道:「二爺,您這是什麼話?我那來順窮就該死?連生孩子都是罪過,您得講理是不是?不能上來就罵人哪。」 「喲呵?大褲衩子,幾天沒見,你倒是長行市了,怎麼著?我罵你了又怎麼樣?瞧你這窮相兒,你也配養孩子?我要是你,就拿把刀把褲襠裡那玩意兒剁下來,省得它淨添亂。」 那來順再也忍不住了,他吼了一聲:「姓孫的,你別他媽的欺人太甚,老子和你拼了……」他不管不顧地向孫二爺撲過去。 孫二爺這輩子什麼沒見過?當年在天津衛為了爭地盤兒他還和對手滾過釘板呢,打架玩命更是平常事。他沒練過什麼功夫,靠的是心毒手狠敢使黑招兒,架打多了倒也練出一些技巧,知道一出手該往對手哪個部位打,一般人還真不是他對手。空有一身蠻力的那來順哪裡知道孫二爺的厲害,在他撲過去的一刹那,被孫二爺一腳踢中襠下,他慘叫一聲,雙手捂住襠部疼得蹲下身去。 孫二爺不愧是沙場老將,他一招兒得手便不容對方有半點兒喘息的工夫,又是一個窩心腳踢在那來順心口上,那來順被踢得仰面摔倒,疼得在地上滾來滾去……車夫們一擁而上,連求帶勸地拉開孫二爺。此時孫二爺方顯出天津混混兒的本色,旁人越勸他越來勁,他從裡屋抄出一把斧子高舉過頭頂,口口聲聲要活劈了那來順,勸架的車夫們生怕出了人命,便死死抱住孫二爺,從他手裡搶下斧子。其實連文三兒都看出來了,孫二爺此舉完全是虛張聲勢,以瘋撒邪,混混兒可以死纏爛打,可以潑皮耍橫,唯獨沒有殺人的膽兒,要真有這點兒狠勁,他早改行當土匪強盜了,孫二爺無非是想造點兒聲勢罷了。 看見那來順死狗一樣躺在地上,文三兒心裡真有說不出的痛快,就憑這個,他每天多交兩毛錢都認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不認又怎麼樣?別看拉洋車這活兒連下九流都算不上,可要是哪家車行富餘出一輛車來,搶著來賃車的人能打出活人腦子來,這年頭兒,想吃這碗飯的人多了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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