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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文三兒冷笑道:「日本人我他媽惹不起,文爺我就有本事收拾你,操!我還真沒發現,咱『同和』車行裡還藏著你這麼個漢奸。」

  那來順大怒,他一把揪住文三兒的衣領:「你他媽說誰是漢奸?別給臉不要臉啊,你以為老子怕你?你他媽再說一句,老子碎了你。」

  剛收車回來的老韓頭連忙上來勸解:「得了,得了,都少說兩句,都拉了一天車了,不累是怎麼著?」

  老闆孫二爺聽見吵鬧聲走進來,見兩人拉扯在一起,旁邊還有勸架的。孫二爺大喜:「都別拉他們,讓他們打。打呀?你們今天不打死一個都不是人揍的,二爺我反正閑著沒事兒,看看打架也是個樂子,打!誰打贏了二爺我免他今天的車份兒。」

  既然打算動手,文三兒便懶得和那來順鬥嘴,他掄圓了一巴掌扇在那來順的臉上,發出了一聲脆響,那來順頓時蒙了。文三兒不大會扇人耳光,這是個技術活兒,殺傷力不大,通常靠耳光無法達到一招制敵的效果,主要是用於侮辱對手,一般都是朝對方面頰上打,而文三兒則是沒頭沒腦從正面一巴掌呼上去,這下子把那來順的眼睛鼻子都納入了巴掌的攻擊下,使那來順鼻涕眼淚滾滾而下,他情急之下照著文三兒的襠下就是一腳……這一腳要是踢中了地方,這場架就不用再打了,文三兒會捂著褲襠自動退出戰鬥,萬幸的是,這一腳竟然踹空了,只是從文三兒的兩腿之間穿了過去,文三兒毫髮未損。

  「好!」孫二爺和夥計們齊聲喝起彩來。孫二爺恨鐵不成鋼地評論道:「他媽的,這一腳欠點兒準頭兒,那來順,你他媽沒把握就別出腿,行家說,手似兩扇門,全憑腳打人。話又說回來了,腿法可不是誰都能練成的,二爺我當年……」

  孫二爺的話音未落,文三兒突然一貓腰鑽入那來順的襠下,想用肩膀把對方扛起來……這是招兒險棋,人稱「黑狗鑽襠」。文三兒在天橋多次見撂地攤的摔跤手沈三兒使過這招兒,沈三兒使起這招兒似乎很輕鬆,他腰一彎身子便已到位,然後把腰一直,那對手就被他頭朝下扛在肩上,這一套動作如行雲流水,張弛有度,看著很瀟灑,沈三兒輕鬆地一抖肩膀,那對手就一頭紮在地上鬧個嘴啃泥。

  文三兒多次觀摩過沈三兒摔跤,對沈三兒摔跤的各種招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認為自己已經掌握了摔跤技巧,一般對手是不在話下。其實文三兒忽略了一點,他缺乏實戰經驗,這些看似簡單的動作真要用起來就不容易了。應該說文三兒鑽到那來順的襠下,動作還是比較到位的,但他使勁一扛就發現了問題,那來順居然紋絲不動。這下可糟了,那來順反而順勢抱住文三兒的後腰一使勁,文三兒的兩腿便騰空而起,腦袋朝下成了拿大頂狀,他兩腳在空中亂踹,雙手在半空中亂抓,卻只撈到那來順的褲腳。那來順在眾人的哄笑中得意地問:「文三兒,你小子服不服?」

  文三兒嘴硬道:「文爺不服,怎麼著?」他手裡一使勁把那來順的褲腳撕開個口子。

  前面說了,那來順一年四季就這一條半褲子,他珍惜得很,你撕他一塊皮他也許不在乎,就是別撕他的褲子。此時那來順心疼得直哆嗦,他抱著文三兒往下一蹾,「咚」的一聲,文三兒的腦袋就像打夯一樣砸在地面上。這招兒很歹毒,差點兒把文三兒的腦袋戳到腔子裡去,文三兒一時間覺得眼前星光燦爛,周圍眾人的哄笑聲也漸漸朦朧起來……

  孫二爺笑岔了氣兒,他捂著肚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喊:「文三兒呀,你他媽氣死我啦,鬧了半天就這兩下子?你是黃鼠狼鑽磨房——硬充大尾巴驢啊。那來順,再夯幾下,今兒個你車份兒免啦,讓文三兒交雙份兒……」

  那來順士氣大振,他喊道:「謝二爺啦。」說完又抱著文三兒朝地面上夯了幾下。

  老韓頭看著不忍,便勸道:「得啦,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占點兒便宜就算啦,再這麼夯就該把文三兒夯傻了,你還讓不讓人家拉車啦?快鬆手。」

  那來順也累了,他索性做個順水人情,於是雙手一松,文三兒便頭朝下紮在了地上……

  用文三兒的話說,人要是倒霉,放屁都砸腳後跟。這場架打得實在窩囊,當眾出醜就不說了,還被孫二爺罰了雙倍的車份兒。在隨後的幾天裡,文三兒的方向感出了點兒問題,有好幾次他拉著車差點兒撞到電線杆子上,映入眼簾的景象總是那麼波詭雲譎、變幻無常……媽的,還是那句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文三兒今天的運氣不大好,早晨剛一出車就撞上了陸中庸,他想裝作沒看見,躲過這傢伙,誰知陸中庸也眼尖,隔著馬路就嚷了起來:「文三兒,你小子給我過來。」

  文三兒只好拉著車橫穿過馬路,向陸中庸打個招呼:「怎麼著,陸爺,有事兒嗎?」

  陸中庸正坐在一個餛飩攤的長凳上吃餛飩,他一邊喝著熱湯,一邊掏出張鈔票拍在桌上,用對待下人的口吻吩咐道:「去,給我到前邊買套燒餅果子。」

  文三兒抗議道:「我說陸爺,您怎麼拿我當跟班兒的?對不起您哪,我可沒工夫給您跑腿兒,我還得掙飯轍呢。」他說完扭頭要走。

  「站住!我讓你走了嗎?叫你去你就去,哪兒這麼多廢話?你這輛車陸爺我今天包了,聽明白了嗎?今兒個你得聽我招呼。」陸中庸被熱餛飩湯燙得噝噝吸著涼氣。

  文三兒怕就怕陸中庸坐他的車,按照以往經驗,這小子一到掏車錢的時候就推三阻四,總說先記上賬,過後十有八九不還錢,信譽很成問題。以前文三兒還可以和他理論一番,不過現在可不敢了,自打日本人進城後,陸中庸長了行市,文三兒鬧不清他當了什麼官兒,反正是有日本人撐腰,他惹不起。文三兒賠著笑臉說:「陸爺,包車沒問題,您是老雇主了,我少收點兒,可有一樣兒,您得先給錢。」

  陸中庸瞪起眼睛:「文三兒啊,你小子那點兒心思我知道,怕陸爺我不給你錢?告訴你說,那是老皇曆了,我陸中庸如今是爺啦,你小子還別拿土地爺不當神仙,別說是點兒車錢,要是你把陸爺我伺候舒坦了,給你在日本洋行謀個好差,那也是一句話的事兒。」

  「得嘞,陸爺,沖您這句話,今兒個我就跟您幹了,到時候您在日本憲兵隊給我謀個差咱就知足啦。」文三兒話裡有話地挖苦道。

  「喲呵,還真沒看出來,就您這模樣兒還想幹憲兵隊?給您個天皇當幹不幹?你他媽的拉車能走出直線兒來就不錯了。」陸中庸笑著罵道。

  陸中庸今天要去慶樂戲園開聯歡會,這是由新民會出面主辦的,主要內容是北平文化名流和日本佔領當局聯絡感情,促進「中日友好」。大批的請柬已經發了出去,還是陸中庸親筆寫的,以示鄭重,落款是「北平市新民會副會長陸中庸」。

  今天的聯歡會是由陸中庸直接策劃的,為了這個活動他忙乎了有半個月時間,被邀請者多是些日本軍政要人、北平親日團體的負責人、新聞界人士,代表們講完話後,還要請戲班子演出助興,最後的安排是在「便宜坊」宴請與會人員吃烤鴨,陸中庸已經提前在「便宜坊」預定了若干桌酒席。陸中庸本來的計劃是請楊易臣出演拿手戲《鐵籠山》作為壓軸節目,因為楊易臣無論從梨園界的號召力還是從名聲上講,都是個不可忽視的人,甚至有很多日本人也喜歡他的戲,若是楊老闆能出場,肯定是個滿堂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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