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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文三兒想了很久,最後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為二順子報仇。既然是報仇,那當然要確定一下誰是主要仇人。照理說導致二順子死亡的仇人是日本人,這文三兒好像惹不起,日本人太厲害了,連29軍都打敗了,何況一個拉車的文三兒,中國那句老話給他找到了臺階,「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日本人的賬以後再算,問題是,誰是間接的肇事者?這需要好好琢磨一下。

  那天若不是那來順嘴欠,先拿人家日本娘們兒開涮,那日本娘們兒就不會去找日本憲兵,那兩個日本憲兵要是不來,文三兒也就不會挨揍,可他們來了,不但打了文三兒還又溜達到廊房頭條,在那兒又殺了二順子。要這麼算起來,罪魁禍首應該是那來順,全賴這孫子那張臭嘴,更可氣的是,那來順忒不仗義,一到關鍵時刻就把事情往別人身上推,讓文三兒去頂雷,幸虧那兩個日本憲兵不懂中國話,不然那天麻煩可就大啦。大褲衩子這號人,說輕了是他媽的小人,說嚴重點兒簡直就是漢奸。二順子不能就這麼白死,冤有頭,債有主,仇人就是那來順這孫子,文三兒終於從邏輯上把這件事情想明白了。

  徐金戈接到「黑馬」的指令,要他趕到廣安門內大街一家叫作「南山堂」的西藥店,有要事通告。徐金戈不敢怠慢,馬上趕到廣內大街,找到「南山堂」西藥店。

  接待徐金戈的居然又是曾澈,他一身典型的買賣人打扮,上身是團花黑緞子馬褂,下身是薄棉布褲、紮褲腳、窄條黑絲帶裹腿,頭上戴著黑緞子小帽頭,帽頂上有一顆紅珊瑚的頂珠。徐金戈笑了起來,在他的印象裡,曾澈總是一身軍裝,佩少校領章,在任何時候都是軍容肅整,臉上帶有軍人特有的冷峻與強悍,今天猛不丁看到曾澈這身打扮,徐金戈感到很好笑。

  曾澈微笑著向徐金戈伸出手說:「金戈兄,聽說你最近像個兔子,被日本人攆得到處亂竄,是這樣吧?」

  徐金戈和他握手回答:「哪兒的話,我在和日本人做遊戲呢。我說曾掌櫃,最近是不是發財啦?」

  曾澈示意徐金戈坐下,開門見山地說:「你指的是這個鋪子?那我告訴你,這是根據『黑馬』的指示,給你安置一個家,是我一手操辦的,看看吧,怎麼樣?不瞞你說,我都捨不得走了,不過對我來講,這鋪子也就是個過路財神,想留也留不住。」

  徐金戈驚訝地問:「怎麼,讓我當藥鋪掌櫃的?說實在的,我長這麼大還沒跟藥品打過交道,光是上千種西藥的名兒就夠我背兩個月的。」

  曾澈指指桌上的幾本書說:「書已經給你準備好了,半個月之內你必須掌握幾百種西藥的名稱和形狀,最好還要知道一些常見藥品的藥理知識,還有,我順便通知你一下,根據上峰的指示,你的工作有些變動,要在北平長期潛伏下來。」

  徐金戈點點頭道:「我明白,堅決執行命令。」

  曾澈朝客廳外拍了拍手,一位年輕女子走了進來。徐金戈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他感到眼前一亮,這女子竟是楊秋萍,她穿著一件月白色軟緞旗袍,剪裁得恰到好處,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和渾身起伏的曲線,有如弱柳扶風,婀娜動人。

  楊秋萍恭敬地向徐金戈鞠了一躬道:「夫君好,秋萍向您請安了。」

  「是你?」徐金戈轉向曾澈,「曾兄,這也是任務的一部分嗎?」

  「當然,這是你的妻子,給你們半個月時間談戀愛,半個月後結婚,但必須是明媒正娶,擺出排場來。」

  「你的意思是真結婚?」徐金戈驚訝地問。

  「至少形式上是這樣,當然,你們是否行夫妻之事沒人干涉,那是你們自己的事,不過,我倒是希望你們弄假成真,因為我看你們還是挺般配的。怎麼樣,金戈兄,有什麼問題嗎?」曾澈冷峻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笑意。

  徐金戈點燃一支香煙,玩世不恭地笑道:「當然沒有問題,按說國難當頭,大丈夫理應效命疆場,不過要是陪伴美人兒也是任務的一部分,那徐某也只好笑納了。曾兄,多謝你向我傳達了一項美差。」

  楊秋萍冷笑一聲:「徐先生,別高興得太早,也別拿『南山堂』當八大胡同,你還是先把那些藥品名兒記住吧,至於別的念頭,你最好省省腦子。」楊秋萍說完轉身走出客廳。

  徐金戈尷尬地望著她的背影自言自語道:「喲,脾氣不小,這哪是我老婆呀,簡直比我媽還厲害。」

  曾澈同情地望著徐金戈:「金戈兄,你好自為之吧。」

  文三兒發現找一個人的麻煩也不是容易事,最近那來順一見了文三兒,臉上就泛起諂媚的笑容,態度也很謙卑,他大概也覺得自己有些理虧,努力想使文三兒忘掉那些不愉快。前兩天收車時,文三兒鼓足勇氣正待和他翻臉,沒想到那來順卻殷勤地遞過一根「哈德門」煙捲,文三兒一時反應不過來,竟神差鬼使地接過來,那來順連忙劃火柴幫他點上。一旦抽了人家的煙,文三兒就不太好意思和他翻臉了,報仇的事只好往後放放。文三兒憤憤地想,那來順這孫子平時過日子摳得很,恨不得一個銅板兒碾成末兒花,什麼時候見他抽過「哈德門」煙捲,他是抽這種煙的人嗎?這分明是覺得自己理虧,想用小恩小惠來收買文三兒罷了。

  文三兒決定決不再抽那來順的煙,堅決不抽了,再抽就是孫子,別說是「哈德門」,就是「紅錫包」也不成,二順子的一條人命,豈能是一根兒煙捲就打發了?

  機會終於來了,這天傍晚在車行交車時,那來順哼著二黃走過來,看樣子這小子今天很愉快,這使文三兒看他越發不順眼。更氣人的是,那來順掏出那包「哈德門」,抽出一支自顧自地抽了起來,對旁人連讓一讓的意思都沒有。文三兒琢磨,這孫子大概是百年不遇買包好煙,目的是想用這包煙堵文三兒的嘴,現在他估計危機已經過去,便捨不得再往外發煙了,乾脆留著自己抽了,什麼東西?就沖這個也得捶他。想到這裡,文三兒決定發難了,他膀子一橫,堵住了那來順的去路,斜著眼看著他道:「我說大褲衩子,咱倆好像有筆賬還沒結呢。」

  那來順沒想到文三兒會突然發難,他本以為事情早已過去,但他畢竟覺得有些理虧,那天差點兒讓日本人給斃了,他嚇壞了,情急之下便把責任推給了文三兒,那實在是嚇暈了,天地良心,他沒有要害誰的意思。那來順的底氣不足,口氣便很軟:「兄弟,那天的事兒,你生老哥的氣啦?你消消氣,聽我說,那天咱倆不是趕上倒霉嘛,本來是拿日本婊子開涮,誰知道那小婊子把憲兵招來了?我要是早知道……」

  「哼!早知道,你他媽早知道尿炕怎麼不睡篩子?那來順,我×你媽。」文三兒破口大駡。

  那來順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文三兒,你怎麼張嘴就罵人呢?要這樣咱可得好好說道說道,那天你的嘴也沒閑著呀,事兒又不是我一個人惹的,再說了,你挨了揍該找日本人算賬去,跟我找什麼碴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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