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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文三兒沒有表,他對時間的概念向來靠估計,西交民巷的那座大自鳴鐘剛剛打過零點的鐘聲,文三兒已經站在了笠原商社的大門前,他這才知道自己早來了半個小時。按照約定,他和花貓兒碰頭的時間應該是零點三十分。文三兒本想到街對面的黑影裡去等一等,卻意外地發現笠原商社的大門敞著,四周靜悄悄的連個鬼影也沒有。文三兒挺納悶,如今城裡的日本僑民都成了驚弓之鳥,恨不得找個老鼠洞躲起來,怎麼這裡卻敞著大門?難道花貓兒他們已經進去了?真要是進去了倒也好,文三兒就喜歡跟在別人後面起哄,打頭陣的事他從來不幹。文三兒決定進去看看。

  笠原商社的院子裡黑沉沉的,沒有一絲燈光,院子裡靜得瘮人。文三兒進了院就直奔後院,他記得自己當時就是在通往後院的月亮門前和那個日本女人相撞的。後院也同樣是一片寂靜,文三兒猛地感到有些不對勁,這裡靜得不太正常,簡直像個墳場。文三兒有心掉頭回去,卻又抑制不住好奇心,心想也許花貓兒他們已經來過,見這裡沒有人又走了。日本人不是傻子,自開戰以來北平市民見日本僑民就打,文三兒知道日本大使館就在東交民巷,使館內還有日本軍隊守衛,前些日子他還看見不少日本僑民拖家帶口地往使館搬家,佐藤恐怕也不會住在這裡等著挨揍,八成也搬到東交民巷去了。文三兒倒寧可今天白來一趟,他對花貓兒實在有些不放心,這傢伙這麼熱心地幫文三兒報仇,顯得不太正常。

  文三兒很快得出結論,這個院子已經沒有人住了,既然這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佐藤人搬走了總該留下點兒東西,文三兒就不信他能把家搬得這樣乾淨,便決定搜索一番,看看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他大著膽子推開佐藤的書房,剛一進門就被絆倒了,腦門還磕在八仙桌的桌沿上,磕得文三兒一陣犯蒙,他的雙手還摸到一種黏糊糊的東西。文三兒從衣兜裡掏出火柴劃著,借著亮一看便發出了一聲怪叫。這叫聲很怪,文三兒甚至不相信這是從自己嗓子裡發出的。他發現絆倒自己的是一具女屍,而自己的雙手上都沾滿了鮮血。死者正是那個令文三兒朝思暮想的日本女人,這小娘們兒眼睛還睜著,但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她的脖子上有一條可怕的傷口,身體還有些溫熱,血也沒有完全凝固,看樣子這場血案是剛剛發生的。

  文三兒借火柴的光亮觀察了一下書房,他馬上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有人剛剛洗劫過這裡,屋子裡被翻得亂七八糟,放在牆角的那個保險櫃敞著門,裡面空空如也……文三兒清楚地記得,那天佐藤小心翼翼地把《蘭竹圖》放進這個保險櫃裡,事情已經很清楚,這肯定是花貓兒幹的。文三兒想起花貓兒在酒館裡曾不厭其煩地向他詢問笠原商社院子的佈局、佐藤書房內的陳設以及保險櫃的位置,並一再問文三兒是否親眼看見佐藤把《蘭竹圖》放進保險櫃。喝了頓酒的工夫,花貓兒已經套出了所有他想知道的事,然後又給文三兒做了個套兒,讓他自己往裡鑽,一旦有個風吹草動就把線索往文三兒身上引,真他媽的陰。

  花貓兒只是個碎催①,文三兒仿佛看見花貓兒身後還閃動著肖建彪那雙陰險的眼睛。這是一夥真正的匪徒,眼下北平城危在旦夕,人心惶惶,民間的反日情緒已經到了快要爆炸的地步,「三合幫」選擇這種時機渾水摸魚是再合適不過了。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每天都有日本僑民被殺,誰會關心笠原商社被洗劫的事?

  〔①「碎催」是北京方言,指跟班的或為有身份的人服務的下人。〕

  文三兒溜走時才發現,笠原商社被殺的絕不止那個女人,前後三進的院子裡、屋子裡足有七八具屍體。佐藤的屍體伏在中院的北房門口,他的後腦似乎是被什麼鈍器擊碎的。文三兒判斷,這傢伙是從背後遭到襲擊的。「三合幫」可不是善茬子,不出手則已,一旦出手就是滅門血案,一個活口不留。文三兒拍拍腦袋,很慶倖它還長在脖子上,那天在酒館喝多了吹牛,挨了花貓兒十幾個耳光,肖建彪對自己是夠客氣的了,和佐藤一家的下場相比,這十幾個耳光簡直是對文三兒最大的愛護。

  文三兒溜出笠原商社的院門,剛剛拐過街角,就聽見後面一陣梆子聲。他站在拐角處探頭看看,卻吃了一驚,原來打更人徑直走進笠原商社的大門。文三兒被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終於明白花貓兒的用意了。按照常規,打更人只負責街面上的巡視,但有的大戶人家還願意花錢請打更人每天特地留意一下自家院子的安全,佐藤恐怕是給打更人付了錢,所以打更人一見笠原商社的大門開著,心中自然生疑,肯定要進去看看。

  花貓兒的計劃很周密,他知道打更人每天夜裡十二點半巡視到這裡,就在十二點之前完成殺人搶劫之事,然後故意開著大門,因為他知道文三兒會十二點半到,文三兒一到打更人隨後也到了,這時文三兒就是渾身是嘴也別想說清楚。他早就做好了套兒,讓文三兒自己往裡鑽。如今兵荒馬亂的,警察局不會費心思去破案,尤其是殺日本人的案子,當然是拿住誰就用誰交差了。文三兒咬牙切齒地在心裡咒駡,花貓兒啊,你小子真他媽的陰。

  笠原商社發生的滅門血案使徐金戈感到很惱火,他倒並不在意佐藤一家的被殺,關鍵是這件兇殺案破壞了他的計劃。在徐金戈眼裡,佐藤英夫之死的價值不亞於殲滅一個日軍師團。如果不是因為戰爭爆發,徐金戈還真拿這個老牌間諜沒辦法,除了監視跟蹤外什麼事也做不了,他的身份只是個日本商人,一旦有個三長兩短,就不僅僅是外交糾紛了,鬧不好戰爭會提前爆發。而這幾天機會卻來了,隨著戰爭的升級,北平城裡掀起一股仇日浪潮,現在動手正是時候,反正這些日子城裡的日本僑民就像過街的老鼠,到處在挨揍,為佐藤英夫的失蹤作了必要的鋪墊。

  徐金戈的計劃是,趁此混亂之際,突襲笠原商社,綁架佐藤英夫,打掉這個諜報中心,從佐藤英夫身上打開缺口,一舉破獲日本在華北的諜報網。徐金戈相信,這個佐藤英夫就算受過魔鬼訓練,他也有把握用酷刑撬開他的嘴。然而,笠原商社發生的血案使徐金戈功敗垂成。為了這次突襲行動,他整整準備了一個星期,還特地從南京調來精幹的行動人員,配備了專用武器和車輛,誰知在預定行動時間的兩個小時之前便發生了這場血案,當消息傳來時,他氣得簡直要發瘋。

  方景林是最先趕到現場的。那天夜裡,打更人向警局報了案,局長當晚喝酒喝高了,剛躺下沒一會兒就接到值班警官的電話。局長一聽說是日本人被殺便氣不打一處來,把值班警官罵了個狗血淋頭:「你他媽的腦子有病是怎麼著?深更半夜的,這點兒屁事兒也彙報?不就是宰了幾個日本人嗎?活他媽的該!我還想宰了日本天皇呢。嗯,笠原商社是誰的責任區?方景林?那你他媽給我打什麼電話?找他去一趟不就得了?」

  局長狠狠地摔下電話,轉身躺倒,一分鐘之內便鼾聲如雷。

  方景林在血案發生後的兩個小時趕到現場,儘管他受過專業訓練,但還是被現場的血腥場面震驚了,這是什麼人幹的?殺人的手法極為嫺熟,死亡的八個男女都是在猝不及防中被兇手一擊斃命,有的是鈍器傷,有的則是刀傷。從現場屍體分佈上分析,兇殺為多人作案,兇手們用刀子撥開了院門閂,從大門進入,逢人便殺,殺人手法很專業,鈍器傷多為後腦,刀傷均在頸動脈,受害人在遭到襲擊時恐怕連驚叫一聲的時間都沒有。

  方景林翻弄了一下佐藤英夫的屍體,斷定兇殺案發生在兩個小時以前,因為多數屍體已經出現了屍斑。方景林在巡警學堂培訓時學習過《法醫學》,按教材上的說法,人死後血液循環停止,血管內的血液由於重力作用向屍體的低下部位移動,墜積于毛細血管和小靜脈內並使其擴張,透過皮膚顯出紫斑,稱為屍斑。屍斑最早在人死後三十分鐘出現,一般在死亡一兩個小時後開始出現。

  方景林的助手鐘敬堯吹著口哨在現場照了幾張相,然後便坐在太師椅上抽起煙來。方景林皺著眉頭盯了他一眼,鐘敬堯連忙站起來說:「方警官,這案子很清楚,不過是個普通的殺人劫財案,這幾天我連著去了幾個現場,情況大致都差不多,受害人幾乎是清一色的日本僑民。」

  方景林問:「你覺得這都是什麼人幹的?」

  「當然是暴民了,其目的無非是趁局勢混亂搶劫財物。」

  方景林說:「你對這些案子有什麼看法?」

  「我看是活該,日本人就該殺,死一個少一個。」

  「可是你想過沒有,這不是在戰場上,況且受害人多數都是婦女兒童,兇手也太殘忍了,這是濫殺無辜,我不相信兇手是出於愛國或抗日情緒才做出的事。」方景林冷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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