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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文三兒一時也激動起來,他少年時在丐幫裡也跟著打過群架,這他是有經驗的,當對方敗退時,自己這一方總是士氣大振,不把對方追出兩三里地不算完,一邊追一邊起著哄地呐喊幾句,以壯聲勢。眼下這陣勢就有點兒當年打群架的意思。日軍的先頭部隊被打蒙了,掉頭逃跑時又把後續部隊沖個七零八落,還沒來得及穩住陣腳,只見中國士兵手執明晃晃的大刀鋪天蓋地而來,窮追猛砍,日軍頓作鳥獸散,不少日軍士兵慌亂中竄到關廂大街兩側的民宅裡躲避,29軍的弟兄們毫不含糊,舉著大刀追進民宅,與日軍在院子裡甚至居民的炕頭上展開廝殺……

  文三兒一時性起,也舉著頂門杠跟著馬大頭沖出城去,他開始還跟在馬大頭身後,但馬大頭跑得飛快,幾下就沒了影兒。文三兒遲疑了一下,正琢磨是不是該繼續向前沖,這時見幾個29軍的士兵從後面越過文三兒向前沖去,文三兒於是又有了主心骨,便跟在幾個士兵後面猛跑……

  馬大頭緊跟著一個29軍的上士沖進一個院子,見兩個日本兵正在氣急敗壞地用槍托砸住戶的房門,屋子裡的居民則拼命頂住門,雙方正在相持。上士一個箭步躥過去,掄刀就砍,一個日本兵忙用刺刀格擋,「當」的一聲,鋼鐵相交,火花四濺……

  馬大頭舉刀擋住了另一個日本兵大吼道:「這個我包了……」他兜頭一菜刀掄過去,被日本兵閃身躲過,他毫不氣餒,又罵著舉起刀。馬大頭雖然練過摔跤,可真刀真槍的格鬥還是頭一次經歷。他空有身蠻力,卻毫無章法,以一把菜刀對付一支裝著刺刀的步槍是毫無勝算的。他剛把菜刀舉過頭頂,日本兵的刺刀已經閃電般地捅進他的肚子。馬大頭哼了一聲,忍痛將刀砍下來,這一刀正砍在日本兵握槍的左手上,鋒利的菜刀砍斷日本兵的拇指後力道未減,竟把槍管砍出了深深的刀痕……馬大頭無力地扔掉菜刀,雙手攥住日本兵的槍身倒下了,那個被砍斷手指的日本兵甩著受傷的左手忍不住號叫起來。

  那個29軍的上士是個玩刀的高手,在砍刀和刺刀相撞的一刹那,他的右腿飛起踢中了日本兵的襠部。那日本兵慘叫一聲,叫聲沒落,上士的刀鋒已經準確地落在日本兵的脖子上。上士轉身撲向刺倒馬大頭的日本兵,揮刀將日本兵砍倒,他扔掉刀扶起馬大頭叫道:「兄弟,兄弟,咱把小鬼子都收拾啦,你醒醒……」

  馬大頭已經說不出話來,他死死盯著上士,攥住槍身的手漸漸鬆開了。上士歎了一口氣,抱起馬大頭向院外走去。

  就在馬大頭倒下時,文三兒也倒下了,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和死人沒什麼區別……當他揮舞著頂門杠跟在幾個士兵身後衝鋒時,一個扛「歪把子」機槍的日本兵在奔跑中回身打了個點射,兩個中國士兵中彈栽倒。文三兒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覺得有個東西「嗖」的一聲緊貼著頭皮飛過去,他兩腿一軟也跟著栽倒了。這倒不是文三兒裝孫子,是他一時以為自己也中彈了,等他發現自己身體各零件都完好時,那日軍機槍手已被一顆手榴彈炸上了天,其餘的29軍士兵們又沖了上去。

  這時文三兒就不打算再爬起來了,他又一次發現,衝鋒打仗這種活兒不是自己能幹得了的,這個問題那天在八寶山他就想到了,還咬牙跺腳地發誓以後決不再管閒事,怎麼他媽的屬耗子的,撂爪兒就忘呢?他文三兒是來看熱鬧的,根本沒有要和誰打仗的癮,都怨馬大頭這孫子,他咋就這麼大勁頭?一聽說打仗就跟吃了蜜蜂屎似的上躥下跳,還硬把那根破頂門杠塞給自己,唯恐文三兒閑著。還是那句話,日本人進城不進城礙不著文三兒的事兒,誰來了文三兒也得拉車,也得賣苦力,抗日,抗他媽的鬼去吧。

  「喲,這兒還有個老百姓,也抬走吧。」幾個打掃戰場的29軍士兵以為文三兒是個死人,正要抬他。

  「別動,我這兒還有氣兒呢。」文三兒坐起來沒好氣地說。

  「兄弟,你怎麼躺在這兒,走著走著就睡著了?」一個士兵挖苦道。

  「沒錯兒,正溜達呢,一合眼就睡過去啦。」文三兒才不在乎士兵們的挖苦,他心說我又不是當兵的,今天來都多餘。

  廣安門一戰,29軍679團占了便宜,日軍傷亡一百多人,汽車和坦克都扔在了關廂的大街上,大部分日軍逃到了六里橋。

  文三兒正坐在城樓下發愣,他是進城以後才發現馬大頭的屍體的。馬大頭渾身是血,和十幾個陣亡士兵的屍體躺在一起,文三兒一見就傻了。他正在到處找馬大頭,打算把頂門杠還給他,萬萬沒想到馬大頭居然死了。文三兒一點兒心理準備也沒有,這小子剛才還活蹦亂跳的,又是掄頂門杠又是耍菜刀的,廣安門一帶這麼多人,就顯著他能了,怎麼一眨眼工夫就死了呢?文三兒尋思著是不是到馬大頭家裡去看一看,報個信兒,但轉念一想,還是別去了。他知道馬大頭有四個孩子,生活來源主要靠馬大頭拉車,老婆給人縫縫補補,一家人勉強度日,要是得知馬大頭的死訊,他老婆八成得昏過去,到時孩子哭大人叫,整個胡同都得知道,文三兒一時脫不了身不說,鬧不好還得掏錢意思意思。算了吧,這年頭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顧得了誰呀。

  文三兒扔掉了頂門杠,做賊似的逃走了。

  那天文三兒算是放屁砸了鞋後跟——倒邪(鞋)霉了。有些事他始終也沒鬧明白,總覺得有人給自己做套兒,變著法地要把他裝進去,但又不敢太肯定,他沒有證據。

  文三兒為去笠原商社找佐藤報仇的事躊躇了很久。他其實是個很膽小的人,平時自稱練過功夫,拳腳如何了得,那不過是一種幻覺罷了,這種幻覺在腦子裡待久了,記憶力便出現偏差,以為是真的了。文三兒這輩子除了少年時跟著起哄打過兩次群架外,還沒和誰正經動過手,挨揍倒是沒少挨。他想像不出見了佐藤該拿他怎麼辦,照理說佐藤扇了他兩個嘴巴,文三兒若是報復也頂多是還他四個嘴巴,還能怎麼樣?總不能砍他一條腿吧,文三兒沒這個膽兒。若僅僅是為了還佐藤幾個嘴巴,那還有什麼必要興師動眾地找上門去?依文三兒的主意,這件事也就算了。問題在於他已經和花貓兒約好了,若是自己不去就等於涮了花貓兒,這也同樣不是鬧著玩的。此人的心毒手狠文三兒早已領教了,打日本人他有沒有本事文三兒不知道,打他文三兒的本事還是有富餘的。文三兒真有點左右為難。

  要不是文三兒想起了笠原商社的那個漂亮女人,他還真不打算去了。那小娘們兒還真挺勾人的,文三兒的腦子突然開了竅,去!幹嗎不去?這小娘們兒是哪國人?日本人呀。日本人殺了多少中國人?這仇怎能不報呢?怎麼報?真刀真槍和日本人幹,文三兒沒這能耐,他就有本事幹那日本娘們兒。你日本人不是欺負中國人嗎?老子就玩你們日本娘們兒,誰能說這不是抗日?文三兒認為自己是愛國的,抗日當然是件正經事,既然他文三兒沒有衝鋒陷陣的本事,那他只能做點兒力所能及的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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