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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文三兒按住了陸中庸的手:「別價,陸爺,兩塊錢就兩塊錢,土地爺吃螞蚱——大小是個葷腥……」

  陸中庸手一松,錢到了文三兒手裡,他重新坐下,嘴裡罵道:「文三兒啊,以後你他媽少跟我來這一套,還什麼『面兒上的規矩』,『不能不講義氣』,真他媽的耗子啃茶壺——滿嘴是瓷(詞)。」

  「裱糊王」于慶同花了三天時間才把《蘭竹圖》修補好,當然,他也沒便宜了陳掌櫃,這三天工錢是一百塊大洋。陳掌櫃很滿意,于慶同不愧是「裱糊王」,貴是貴了些,可手藝真是沒挑,畫兒一展開,你就是拿放大鏡找也看不出半點兒修補過的痕跡。陳掌櫃用電話和笠原商社的佐藤聯繫好,說好第二天上午親自把畫兒送過去。

  那天晚上陳掌櫃和幾個朋友打了幾圈兒麻將,不知怎麼回事,那天夜裡他手氣出奇地好,怎麼打怎麼贏,打到最後陳掌櫃贏得都不好意思了,真有心輸幾把,不成,想輸都輸不了。他想收手不打了,也不成,朋友們都說陳兄你怎麼不懂規矩,麻將桌上贏錢的主兒沒資格先提退場,誰讓你老贏呢,總得給別人撈本兒的機會吧?陳掌櫃沒辦法,只好陪朋友們一圈兒一圈兒地打下去,直到凌晨三點才散局。

  第二天早上陳掌櫃就覺得頭重腳輕,渾身無力,想必是昨夜受了風寒,本來他應該親自將《蘭竹圖》送到煤市街的笠原商社去,這下去不成了,他只好讓老侯坐文三兒的車替自己送去。老侯臨走時,陳掌櫃千叮嚀萬囑咐,要老侯一定要看著佐藤親自驗畫,確認是真跡無疑,拿到佐藤的收條才能走。這點決不能含糊,日本人可不是省油的燈。

  老侯本來就是個拿著雞毛當令箭的主兒,何況今天他拿的不是雞毛,而是比令箭還要重要的古畫,這下可了不得了,他坐在文三兒的車上怎麼都不踏實,一會兒想把裝畫軸的楠木盒子藏在屁股底下,剛坐上去又怕壓壞了盒子,於是又拿出來揣在懷裡,轉念一想又怕太招搖引起歹人的注意,這一路上就沒安穩下來。

  文三兒邊拉車邊擠對老侯:「操!不就是張破畫兒嗎?又不是娘們兒,摟那麼緊幹嗎?」

  「嘿,破畫兒,你們『同和』車行總共也就三十多輛車吧?這麼說吧,這幅畫兒換你們一個車行都有富餘。」

  文三兒感歎道:「你說這些有錢人也真他媽邪行,錢多了幹什麼不好,非花幾千大洋買張破畫兒,那天我在陳掌櫃屋裡看見這張畫兒,就是幾根竹子和幾根草,紙舊得都快碎了,用它擦屁股都嫌硌,這麼個玩意兒能值幾千塊,買主兒不是他媽有病嗎?」

  老侯使勁摟著楠木盒子說:「老文,說真的,你要是有了錢……這麼說吧,好幾千大洋,白花花的一堆,全是你的,想怎麼花就怎麼花,你幹點兒什麼?」

  文三兒的步子頓時慢了下來,看來他對這個話題也很有興趣並且在認真思考:「那我立馬兒不拉車了……」

  「那是,咱是爺了,還能拉車嗎?咱是坐車的主兒,可總得有點兒事兒幹呀。」老侯也在仔細考慮這個問題。

  「有了錢,先得鬧一肚子好下水,吃可不能含糊,我先去門框胡同的『祥瑞』吃『褡褳火燒』,照死了吃,吃膩了再換地兒,再吃什麼呢?對啦,『源宜齋』的『驢打滾兒』①和牛街的『白湯雜碎』都得嘗嘗……」文三兒拼命回憶著他所見過的食品。

  〔①「驢打滾兒」為京城傳統小吃,年糕卷豆沙餡兒,外蘸豆麵兒,俗稱「驢打滾兒」。〕

  「我說老文哪,咱不能總是吃吧,吃飽喝足了幹什麼去?要我說,咱哪樣也不落,晌午遛鳥兒泡茶館聽評書,中午『八大樓』輪著吃,吃飽了泡澡堂子睡一覺,下午逛天橋聽大鼓,晚上去『廣和』看京戲,聽完戲再鬧頓夜宵,一天就齊活兒了。再閑得慌咱就鬧點兒玩意兒,春天放鴿子,夏天熬鷹,秋天鬥蟲兒,冬天弄個葫蘆養蟈蟈兒,您瞧吧,十冬臘月,外面西北風刮著,咱懷裡的蟈蟈兒『得兒』、『得兒』一叫,那是什麼勁頭兒?這日子能過上幾年,死了也不冤。」老侯說得神采飛揚。

  「沒勁,沒勁,我他媽吃飽撐的啦,沒事兒伺候蟈蟈兒?有了錢咱得先把自個兒伺候好嘍。人就是這點兒德行,吃飽喝足了就渾身較勁,咱得去八大胡同泄泄火,先從韓家潭逛起,石頭胡同、百順胡同、朱茅胡同……兜一個圈兒,再從陝西巷裡鑽出來,窯子是有一個算一個,咱一個不落,高興了咱一宿睡她八個婊子,打著滾兒地睡,讓那些小婊子也瞧瞧,咱有錢,咱是爺……」文三兒解著氣地說。

  兩人說著話煤市街就到了,笠原商社的房子是從北洋政府某位高官手裡買下的,這是個三進院的大宅子,朱紅色的大門,高臺階,大門兩側各有一個石頭獅子,排場不小。

  佐藤是在後院書房裡接見的老侯和文三兒。這個日本人似乎很中國化,他的書房佈置是純粹中國式的。花梨木的條兒案,上面堆滿了古舊的線裝書。紅木鑲大理石面的八仙桌,紫檀木的明式臥榻。最醒目的是一個裝二十四史的紅木書櫥,旁邊是幾個花梨木百寶槅,上面擺著一些青銅器和瓷器,牆上還掛著一幅董其昌的山水畫。唯一和書房陳設不諧調的是放在條几上的刀架,上面架著一柄帶著烏黑刀鞘的日本武士刀。佐藤穿著件黑色和服,開胸處露著半個胸膛,黑森森的胸毛歷歷在目。他對老侯和文三兒的鞠躬問候毫不理會,只是打開畫軸用放大鏡在畫面上一寸一寸地檢查,足足看了四十多分鐘,最後才嘟囔了一句:「喲西……」他打開牆角的一個保險櫃,把畫兒放進去鎖好,然後用毛筆寫了收條交給老侯,揮揮手表示他們可以走了,整個過程竟沒有一句話。

  笠原商社是個三進院,從後院到中院、前院都有月亮門相通。文三兒低著頭走得急,過月亮門時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那人手裡的茶盤、茶具嘩啦一聲摔在地上。文三兒抬頭一看,竟呆住了,原來是個漂亮的日本女人。文三兒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樣美的女人,他立刻挪不動步了,這女人穿著白地紅花的和服,雪白的皮膚,彎眉似柳葉,雙目如秋水,紅紅的小嘴兒一抿真是風情萬種。那女人沒有吭聲,只是蹲下身去收拾摔碎的茶具,慌得文三兒也蹲下身去撿瓷片,嘴裡忙不迭地道歉:「哎喲,對不住了您哪,您歇著,我來……」

  佐藤這時剛好從後院出來,見文三兒兩眼發直,死死地盯著女人,嘴裡還嘟囔著什麼,便氣不打一處來。他一把拎起文三兒掄圓了就是一個大嘴巴,佐藤不能容忍一個中國下等人用這種眼神盯著日本女人看。

  文三兒挨了一個嘴巴還沒醒過來,他不明白佐藤為什麼打自己,他想向佐藤解釋一下,自己除了打碎個茶具外並沒有做錯什麼,可佐藤卻沒容他解釋,又是一個嘴巴扇過來:「八格牙路,滾……」

  老侯搶上一步,向佐藤鞠了一躬:「佐藤先生,實在對不起,他是個拉車的,不懂規矩,您別往心裡去。」文三兒糊裡糊塗地被老侯拉出了院子。

  在回去的路上,文三兒一直沒有吭聲,老侯以為他還在為挨打的事生悶氣,便勸解道:「想開點兒老文,如今日本人厲害著哪,連蔣委員長都惹不起,就別說咱草民了。」

  文三兒想的可不是這個,快到家時,他才蹦出一句話:「這小娘們兒,嘖,嘖……可真他媽的……要能睡上一宿,第二天拉出去斃了都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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