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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到了朱元璋建立明朝時,他把國都建在南京,眼看著大柵欄的商業逐漸衰落,氣息奄奄,馬上就要壽終正寢。幸虧明成祖朱棣又將都城遷來北京,可以說這是一個明智而偉大的壯舉,對於大柵欄後來的發展,起到決定性的作用。朱棣一來,皇室王公們就把城裡的好地兒全占了,城裡的買賣人又都爭先恐後地擠到這裡做買賣,於是大柵欄又開始繁榮起來。明正統元年(1436年),朝廷開始修建京城的九座城門,緊忙活了四年才把城門修好,又改了五個城門的名字,「麗正門」改名為「正陽門」,俗稱「前門」。城門外的那條南北大道就叫「正陽門大街」或「前門大街」,這個名兒一直叫到現在,當時這裡還是城外。到了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又修了外城,大柵欄地區才從城外變成了城內,從通州運來的各地貨物多數都集中於此,這裡成了京城名副其實的商業中心和貨物集散地。清兵入關後,清朝皇帝怕內城的鋪子藏了歹徒不好收拾,於是下令讓內城裡的五十九個店鋪全搬到了這裡,使這裡的商鋪陣容更壯大了。

  大柵欄的名字和防盜安全有關,柵欄的設置在明代就有了,明孝宗弘治元年(1488年)就下令在北京城內大街曲巷設立柵欄,並派士兵把守,以防盜賊。清朝順治年間,又在北京各繁華路口,設置柵欄一千七百五十餘座,對於一些重要的柵欄,每到晚上就關閉,還要派士兵把守,這是「大柵欄」一名的由來。清代有一首《竹枝詞》曾這樣描述大柵欄的繁榮景象:「畫樓林立望重重,金碧輝煌瑞氣濃。簫管歇於人靜後,滿街齊響自鳴鐘。」

  不過,大柵欄地區也有倒霉的時候,1900年京城鬧起義和團,朝廷對義和團的行為採取默許方式,讓團民們由著性子折騰,於是義和團的大師兄、二師兄們便有些忘乎所以,他們頑固地認為,老天爺是老大,他們自然是第二,既然老佛爺都默許了,那還有什麼不敢幹的事?那年6月16日,團民們在大柵欄「老德記」洋貨鋪和「屈臣氏」洋藥店放了一把火,風助火勢,四面飛騰,局面很快就不可收拾,烈火燒毀了鋪戶一千八百餘家,房間七千余間,連正陽門箭樓也被焚毀,火頭甚至越過城牆飛入城內,將東交民巷西口的木牌樓及附近店鋪一併燒毀。放火的團民一見婁子捅大了,頓作鳥獸散,事後無人認賬,大柵欄一帶的商家只好自認倒霉。《都門紀變百詠》中有「大柵欄前熱鬧場,無端一炬燼咸陽」的詩句,記述的就是當年的景象。

  方景林警官按照以往的習慣在自己轄區內巡邏,他的責任區不算太大,南起煤市街南口,北至前門箭樓,東邊是前門大街路西,西邊以陝西巷為分界線。方警官認為,自己所管轄的巡邏區是北平市區治安狀況最複雜的地區,不說別的,就說聞名遐邇的八大胡同,至少有一大半都在他的巡邏區內。這裡居住人口密集,人員成分複雜,妓女、老鴇、皮條客雲集,扒手、盜賊、劫匪橫行,歌舞昇平的表像下掩藏著這個城市最陰暗、最齷齪的現狀。作為一個巡警,方景林非常清楚,自己的工作實在是個很糟糕的差事,他要時刻警惕責任區內出現的突發事件,只要是治安案件以及與治安有關的事情都屬於方景林分內的事,稍有閃失上司就會怪罪,他的前任就是這樣丟了飯碗。

  方景林倒是不怕丟飯碗,他本來也不喜歡當警察,可這是上級的安排,作為一個共產黨員,他只能服從。

  方景林今年二十五歲,是1932年入黨的老黨員,至今已有五年黨齡。他在學生時代最討厭警察,因為警察向來是激進青年的天敵,從「五四」運動到「三一八」慘案,警察和青年學生之間的衝突從來沒有中斷過,學生們把警察稱作「當局的看家狗」。方景林當學生的時候萬萬沒有想到,若干年後自己也成了「看家狗」。

  其實,在北平當個警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民國以後,警察最初來源於招募。據民國三年四月二日民國政府公佈的《招募巡警條例》規定,應募者必須具備的條件是:年齡在二十五歲以上、三十五歲以下的男子,體質強壯,視聽力正常,粗通文字,語言清楚,熟悉地形。到了民國十七年,民國政府內政部決定施行《警察錄用暫行辦法》,將文化標準進一步提高到高小畢業或程度相當,年齡則降低到二十歲以上、三十歲以下。隨著民國十八年四月《警士教練所章程》的頒行,「學警」逐漸取代了「募警」。民國二十四年的《警長警士教育規程》明確規定:警士必須由警士教練所畢業之學警充任,警長則一律由受畢警士教育的警士考試升用。

  警官的任用條件,根據內務部民國十三年八月一日呈准公佈的《警察官任用暫行辦法》,除要求相關的資歷外,薦任職警官要求有京師及各省高等巡警學堂三年以上畢業或高等學校修習政治、法律三年以上畢業的學歷,委任職警官要求有警察學校修業一年以上的學歷。到了民國二十四年,南京國民政府又頒佈了《警察官任用條例》,對學歷的要求比北京政府時更趨嚴格。方景林為了當這個警官,在巡警學堂足足學習三年才取得了資格。沒辦法,無論他怎麼厭惡這個職業,也得硬著頭皮幹下去,因為這是組織上的安排,他必須服從命令。

  方景林在這一帶已經巡邏了兩年,他對自己轄區內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頭,今天他突然發現一點異常,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笠原商社的街對面出現了一個修鞋攤兒。那個修鞋匠的面孔很陌生,直覺告訴他,這裡面恐怕有些問題,因為幹這類職業的人往往年齡偏大,而這個修鞋匠卻很年輕,看上去也就二十四五歲。今天上午方景林巡邏路過此地,無意中向那個修鞋攤兒掃了一眼,他的目光和修鞋匠的目光竟然不期而遇。方景林的心裡突然動了一下,這是一種極為機警的目光,有著這種目光的人恐怕不僅僅是個修鞋匠,這究竟是個什麼人?

  方景林望瞭望笠原商社的大門,心中有了幾分警覺。此值多事之秋,「九一八」事變之後,中日兩國軍隊曾多次在戰場上交手,上海十九路軍的「一·二八」淞滬抗戰、傅作義的綏遠抗戰、東北軍和西北軍的長城抗戰、方振武和吉鴻昌的多倫之戰,都是中國軍隊為阻止日軍向關內逐漸滲透進行的局部戰爭,在付出重大傷亡代價之後,仍然沒有達到其戰略目的。如今,日本軍隊在華北步步緊逼,稍有軍事常識的人都能得出結論,戰爭已經迫在眉睫,只是尚不清楚會在何時、何地爆發。

  方景林早已得到了指示,密切關注日本笠原商社總經理佐藤英夫的行動,這是日本情報部門安在北平城內的情報據點。

  方景林的心裡升起了一片疑雲,這個修鞋匠似乎是個同行,他也在監視佐藤英夫,這是哪個方面的人呢?北平這個城市如今已經成了世界各強國的間諜薈萃之地,各國政治家們都敏感地注意到,這個位於東亞大陸的平津地區上空,戰雲密佈,殺機四伏,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以引起一場驚天動地的血戰。這場戰爭一旦爆發,將對世界政治、經濟、軍事格局產生重大影響。在北平,世界各國的情報人員都像獵狗一樣伸著鼻子四處亂嗅,以便能挖掘最有價值的情報供本國首腦進行決策。那麼眼前的這位修鞋匠是個什麼人呢?

  佐藤英夫和翻譯張金泉走出大門時,方景林注意到,那個修鞋匠也做出了某種反應,他在迅速收拾工具,準備收攤兒,看樣子他打算跟蹤佐藤英夫。如果方景林沒有估計錯的話,那麼按常規,附近還應該有修鞋匠的同伴,否則一個人是無法完成跟蹤監視任務的。方景林突然有了種搞惡作劇的感覺,他想利用警官的身份摸摸這位修鞋匠的底。

  方景林攔住了修鞋匠,用手中的警棍敲敲他的工具箱,問道:「喂!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修鞋匠一笑回答道:「修鞋工具唄,您覺得裡面該擱點兒什麼?」

  「呵,還挺各?我看你不像個修鞋的,把箱子打開,我要檢查檢查,快點兒!」方景林擺出一副警察常見的嘴臉不耐煩地催促道。

  佐藤英夫和張金泉已經拐過街角,馬上就要在徐金戈的視野中消失了,他有些急躁,覺得這個警察在沒事找事。以徐金戈的身份,他從來沒有把警察放在眼裡,這些傢伙平時在平頭百姓面前驕橫慣了,一說話准是橫著出來,這是警察的職業習慣。不過,徐金戈今天有任務在身,他不願因為和警察發生衝突而耽誤大事,只好打開工具箱說:「得,您不是要檢查嗎?那就拜託您快一點兒,我還有事。」

  方景林裝模作樣地在工具箱裡翻了幾下,又沒碴兒找碴兒地問:「你住哪兒啊?」

  「果子巷。」

  「果子巷?那幹嗎跑煤市街來擺攤兒?」

  「我說警爺,我在哪兒擺攤兒這好像不歸您管吧?您還有事兒沒事兒?沒事兒我走了。」徐金戈背起箱子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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