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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二順子聽得眼睛有些發直,他咂巴著嘴道:「嘖,嘖,文哥,這是真的?你怎麼沒和李三學學輕功呢?」

  「這你就不懂了,江湖上是有規矩的,朋友是朋友,門派是門派,我和三哥是平輩朋友,各有各的門派和身份,哪有互學功夫的道理?好好聽著,別他媽瞎打岔……那天我三哥倒掛在飛簷上問我,兄弟,今兒個晚上有工夫嗎?要沒事兒就陪我泡泡澡去。我說行呀現在就走吧。三哥他一個『鷂子翻身』就飛下來了,飄飄忽忽地正落在我的洋車座上,我扶著車把愣沒覺出分量,要不怎麼叫『燕子李三』呢……」

  文三兒朝窗外一指:「你看馬路對過兒,那不是個澡堂子嗎?我三哥洗澡就認那兒。那天也是該著有事兒,我們倆剛進澡堂子就讓偵緝隊的眼線給報了。我三哥脫衣服比我快,我褲子還沒脫下來,他已經躥進池子了。等我脫光了往裡走時,偵緝隊的人也到了。好傢伙,四條大漢進門就撲進熱水池子,想把我三哥按住。你想啊,偵緝隊的人是好惹的嗎?沒點兒本事想幹偵緝隊?門兒也沒有。當時我慢了一步,晚進去幾秒鐘,就聽見『撲通』『撲通』幾聲,你猜怎麼著?我三哥一眨眼工夫就把四條大漢撂平在池子裡啦,跟他媽扔面口袋似的……三哥他光著腚一個『旱地拔蔥』躥起兩丈多高,只見一道白光從天窗射出去,天窗的玻璃『嘩啦』一聲都落在那四條漢子腦袋上,砸了個頭破血流。我抄了塊浴巾往腰上一圍,也躥到了門口,見我三哥站在澡堂的房頂上,像只老鷹一樣一縱身就飛過馬路,落在路南的房頂上,他回頭沖我一抱拳,身子一閃就沒影兒了……」

  酒館裡的人都被逗樂了,酒館老闆齊胖子笑駡道:「文三兒,你就吹吧,反正吹牛×不上稅,你他媽出門瞅瞅,從馬路對過兒躥過來至少有十幾丈遠,李三長著翅膀哪?就算他真是只燕子,擱熱水池子裡泡一會兒羽毛也濕了不是?還飛得起來嗎?除非他不是燕子,是沒長毛的『燕嘛虎』①。」

  〔①老北京話,「燕嘛虎」是蝙蝠的俗稱。〕

  大家都哄笑起來。

  《京城晚報》的娛樂版記者陸中庸是酒館常客中最有學問的,他扶扶眼鏡咬文嚼字道:「謬傳,謬傳,燕子李三的事我知道,此人原名李景華,京東薊縣人氏。李三出道後以偷盜大戶人家為主,如洛陽警備司令白堅武,北洋政府臨時執政段祺瑞,國務總理潘複,軍界巨頭張宗昌、褚玉璞等,有時也偷盜普通商號。民國二十三年,李三偷竊西單麗華綢緞莊時被北平偵緝隊捕獲。北平地方法院開始審理燕子李三盜竊一案,曾指定蔡禮先生做李三的辯護律師,蔡禮先生和我是朋友,他認為所謂的『燕子李三』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江洋大盜,只不過是一個善於攀登的普通竊賊而已,民間關於他的傳說是被誇大了。李三後來被法庭從重判處十二年徒刑,服刑時病死在監獄中。至於文三兒和『燕子李三』曾拜過把子的說法,我看是不足信,因為文三兒酒後往往不知道自己是誰,我記得他上次還說過曾和中山先生結拜過,當然了,那次也是酒後……」

  眾人大笑起來。

  「砰!」文三兒把空酒盅重重蹾在桌上,他的臉已成醬紫色,兩眼發直,他努力挺直了身子,在酒館內環視了一圈兒,露出了滿臉的不屑。他放肆地指著喝酒的人們:「你們哪,都他媽的是……俗……俗人,井底下的蛤蟆……你們見過多大的天兒?文爺當年在……在江湖上好歹有一號,你們知道嗎?說出來嚇死你們……」

  二順子和文三兒喝酒早已不是一次兩次了,完全知道他四兩酒下肚後會產生什麼後果,便連忙打岔道:「文哥,文哥,咱說咱的,上次你說在通州揍了一個少林寺的和尚,剛說了個開頭,我還等著聽下文呢。」

  「我說過嗎?我……他媽的……怎麼想不起來了?文爺這輩子揍過的人多了,還能都記著?有那麼幾次還有點兒印象……就說那次吧,有位爺找我,說是八卦掌的掌門人,這位爺一把拽住我就不讓走哇,想和文爺我過過招兒,嘴上也挺客氣,說是以拳會友。文爺我說,我服了成不成?不成,人家死乞白賴要過招兒,沒法子,咱只好陪人家玩玩,說好了是點到為止,可這位爺有點兒氣盛,見咱讓了他兩招兒沒還手,就來真的啦,一個刀掌朝我喉頭切過來,當時文爺就有點兒煩了,這也忒不懂事兒了,咱讓他兩招兒是給他八卦門兒裡留點兒面子,這小子怎麼不知好歹?我心說得讓他長點兒記性,年紀輕輕的,你得知道馬王爺是幾隻眼。文爺我身子一閃,反手一個『穿雲掌』拍在他胸口上,頂多用了三成力,你猜怎麼著,這小子就像個風箏飄出去一丈多遠,嘣!跟張年畫兒似的貼牆上了……要不是咱扶了他一把,這小子非把門牙磕下來不可。」

  二順子吹捧道:「文哥,我早瞧出來了,您是有本事的人,平常輕易不露真相,不是我誇您,您呀,可真不是凡人。」

  文三兒擺擺手,顯得很謙虛:「也不能這麼說,文爺我也不是神仙,也是凡胎肉身,吃多了撐著也打嗝兒,睡著了也一樣放屁咬牙吧唧嘴,要說和凡人有什麼不同,也就是走南闖北見識多點兒,練功夫的年頭兒早了點兒……唉,八卦門裡早先還出了幾個人物,第一代掌門人董海川先生還是有些功夫的,後來就不行啦,這些年可是黃鼠狼下耗子——一窩不如一窩嘍。就說和我過招兒的這位爺吧,那點兒三腳貓的功夫也當了掌門人,文爺打了他都丟面子,讓江湖上的朋友說我欺負人。二順子,咱們可是哪兒說哪兒了,這事兒可不能傳出去,文爺丟不起那人。」

  二順子把頭點得像是雞叨米:「文哥,您放心,哪兒說哪兒了,哪兒說哪兒了……」

  徐金戈的修鞋攤兒就擺在煤市街路口笠原商社的斜對過兒,他正專心致志地給一雙露了腳指頭的布鞋縫皮包頭,動作顯得很熟練。因為工作需要,徐金戈學會了很多手藝,比如鋦鍋鋦碗、剃頭、磨剪子磨刀……每種手藝他都幹得蠻像回事兒,修鞋的手藝是他拜一個修鞋匠為師,正兒八經地學了兩個月才出的師。

  一個光著腳的郵差坐在馬紮上不耐煩地催促道:「我說修鞋的,你快點兒成不成?我這兒還有一大包信沒送出去呢。」

  徐金戈答應著:「對不住您嘞,馬上就完,馬上就完。」他用眼睛的餘光掃了一下對面的笠原商社,那兩扇大門仍然緊閉著。

  那個等著穿鞋的郵差要是知道徐金戈的身份,准保會驚出一腦門子汗來。這個偽裝成鞋匠的漢子,他的真實身份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的特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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