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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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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龍很困難地脫下沾滿血的舊軍裝,慢慢地穿上這套已經過時的將軍禮服,心裡想起當年授銜時他和丁偉等人嫌少將軍銜太低而故意鬧事的往事,不由得輕輕笑了。那會兒還是年輕呀。禮服穿好了,他又從箱子襯裡的小兜中取出三枚金燦燦的勳章,他仔細端詳著三枚勳章,心裡暖融融的。有八一紅星圖案的二級八一勳章是授予在十年土地革命戰爭中擔任過團級指揮員的;有延安寶塔山圖案的二級獨立自由勳章是授予抗日戰爭中擔任過八路軍、新四軍團級指揮員的;有天安門圖案的一級解放勳章是授予解放戰爭中擔任軍級以上指揮員的。這三枚勳章從設計到鑄造都極為精美,上面鍍著純金,在燈光下很耀眼,這三枚勳章上濃縮著從貧瘠的山溝裡浴血拼殺而漸漸強大起來的這支軍隊的歷程,也濃縮著李雲龍個人歷史和百戰搏殺的記載。他把勳章別在禮服的右胸上,戴上裝飾著金色帽緶的大簷軍帽,對著穿衣鏡看看,到底是禮服,穿上它,人變得神采奕奕,穿衣鏡裡出現一個八面威風的將軍,一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氣概,黃色的硬質肩章上,那顆金色的將星在燈照下閃爍著…… 他扶著樓梯扶手從樓上下來,慢慢坐進沙發,拿起電話撥通了馬天生的辦公室:「我是李雲龍,現在在我家裡……這有什麼好奇怪,我知道你正四處搜捕我,怎麼就沒想到上我家來看看呢?你大概只顧著在車站碼頭撒網了吧?看來你的腦子不太靈活。說實話,這個軍交給你我還真不大放心。好吧,你來吧,咱們該好好談談了,畢竟共事一場嘛。記住!只允許你進我的大門,持槍的戰士們不准進來,我手裡有槍,你馬天生要有點兒良心,就不該讓年輕的戰士作無謂的犧牲。好,來吧,我等你。」他掛上電話,坐在正對大門的沙發上,腰板挺得筆直,兩個膝蓋微微分開,被折斷的左臂自然垂放在左腿上,閉上了眼睛。 該說的說了,該做的也都做了,該走啦。身為將軍,他不喜歡這種歸宿。記得一個著名的外國將軍說過:一個軍人最好的歸宿,是在最後一場戰鬥中被最後一顆子彈擊中。李雲龍同意這種觀點,欣賞這種死法。可惜,生活沒有給他這種機會。 他環視著這熟悉的客廳,在這裡他和妻子共同生活了十幾年,客廳裡的空氣中似乎還留著田雨特有的芬芳氣味,這沙發上好像還留著田雨的體溫,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溫馨,眼前幻化出炮火連天的淮海戰場,那小小的野戰醫院,那穿著白色護士服的美麗少女。他忘不了妻子和他分手時說的最後一句話:雲龍啊,你是龍,我是雲,龍和雲是分不開的。他想像著,一條渾身閃動著金色鱗片的蒼龍在一片雲蒸霞蔚中翩翩起舞,雲中龍啊。他不由輕輕笑了,妻子也太高抬他了。不過,妻子能這麼看重他,還是挺使他感到欣慰的。 唉,人要是能重新活一遍,大概就會比第一次活得仔細些,有滋味些,會多享受些歡樂,少存些遺憾。 唉,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有好好讀讀書,活得稀裡糊塗,不明不白的。他記得趙剛勸過他多次,還手書了一副條幅送他:千秋邈矣獨留我,百戰歸來再讀書。據說這是曾國藩寫給其弟曾國荃的。趙剛對這位不好學習的老戰友很是恨鐵不成鋼,而喜歡以大老粗自居的李雲龍很不以為然,這條幅早就不知被扔到哪裡去了。 想到這裡,李雲龍輕輕笑了起來,每個人回首一生,誰能沒有遺憾呢?當初要不是參加了紅軍,他李雲龍守著家裡的兩畝薄地,還不是腚朝天地在土裡刨食?也許到老死也不會走出大別山一步,那時他不知道自己是住在一個圓形的地球上,還以為大地像塊揉面用的案板平平的一塊,而遙遠的省城便是大地的中央。真傻得可以。他第一次見到飛機是反圍剿時,國民黨那老掉牙的雙翼飛機,在飛機的俯衝掃射中,他傻呆呆地站在那裡問:「班長,這大鳥兒上咋有人呢?」 如今回首往事,他突然發現自己這一輩子淨碰上文化人了,要沒這些有學問的人,他還不定傻成什麼樣呢。他碰上的第一個文化人是他當營長時的營教導員朱玉成。李雲龍和他相處了很短一段時間,朱玉成就犧牲了。李雲龍清楚地記得他是翻越夾金山時滑下山澗犧牲的。那天天氣很晴朗,映入眼簾的色彩也很絢麗,藍色的天空,白色的雪山,漫山遍野的紅軍部隊,宣傳隊的女兵們站在沒膝深的雪裡打著快板鼓動著士氣,山上山下紅旗翻卷,朱玉成在李雲龍身邊隨口吟出幾句古詩,讓李雲龍至今記憶猶新: 紛紛暮雪下轅門, 風掣紅旗凍不翻, 輪台東門送君去, 去時雪滿天山路。 朱玉成話音沒落,腳下一滑,人就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向深澗飄落下去……唉,打下這個江山可真不容易,死了多少人哪,這個朱玉成要是能活下來,1955年至少授個中將。他也是從大別山深處走出來的。大別山啊,當初黃麻暴動,幾十萬大別山子弟參加紅軍,如今還有多少?1955年授銜,來自大別山的將軍有293名。這些倖存者成了將軍,可誰能忘了那倒在戰場上的幾十萬大別山子弟?落葉歸根,該回去啦。一別家鄉40年,故鄉的一切恍如昨日,遠遠地他好像看見黑紫色的大別山主峰金剛台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勾畫出險峻的側影,上面矗立著古堡,顯出一圈雄壯而粗獷的輪廓,故鄉的山野漸漸漫起藍色的霧氣,高大的松柏、楊槐、栗樹把枝杈刺向蒼穹,村落、寺廟、水車、關隘都被虛虛幻幻的霧嵐所籠罩……魂歸故土,應該是最美麗的人生終極,高官和厚祿,甚至轟轟烈烈的事業,都不如大自然的賜予來得溫馨。魂歸故土,是他晚年夢寐以求的夢境。幾十萬大別山子弟都回去了,他當然也要回去,那是故鄉。 有多少次,他在《中國古代地名大辭典》上尋找著故鄉……北嶺之在湖北河南間者,曰大別山脈,為江淮間一大分水嶺,即周秦之冥也。今鑿山通道七十余裡,平漢鐵路通過之。西起湖北應山縣,東至河南商城,羅田至安徽霍邱,霍山諸縣之間。舊于關上設關隘十三……自古南北戰爭,恒以此為重險。滄海橫流,血肉橫飛,方顯出英雄本色,當年萬源保衛戰,敵軍在不到30華里的地面上,使用兵力竟達90個團,數量十倍于紅軍,誰能記清當時打了多少次惡仗?每天要犧牲多少人?他卻是不多的倖存者之一。而眼前,一切都沉寂了,流逝了。那驚心動魄的槍聲,那撕心裂肺的呐喊,那悲痛欲絕的咒駡和呻吟,那狼藉遍野的殘肢斷骨和頭顱,那千瘡百孔仍迎風飄揚的軍旗,都沉寂了,流逝了,無影無蹤了,猶如做了一場夢…… 李雲龍睜開眼,他聽到了汽車的刹車聲和沉重凌亂的腳步聲。他從茶几上拿起了手槍,發現大門外有幾個端著衝鋒槍的戰士正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啪!」李雲龍手裡的槍響了,子彈從一個戰士的左耳邊擦過,戰士們立刻閃在大門兩側。李雲龍厲聲喝道:「馬天生,你可以進來,我說過,不要讓戰士們進來,小心我的槍走火!」 馬天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你們都退到院子外面,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進來。李雲龍,我進來了。」馬天生面無懼色地走進客廳。 李雲龍滿意地笑道:「馬天生,敢在我的槍口下走進來,你還算條漢子,坐吧。」 馬天生在面對李雲龍的沙發上坐下來,不動聲色地回答:「承蒙誇獎,這是你李雲龍第一次稱讚我。可我並不感到榮幸,你該知道,一個共產黨員是不怕死的。」 李雲龍皺皺眉頭,有些不耐煩地說:「又來了,我說馬天生呀,你咋像演戲的?翻來覆去就這麼幾句臺詞?你我好歹共事一場,如今我要走了,你能不能不說那些套話?」 「這就是你我之間的分歧,因為政治觀點南轅北轍,你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到現在還採取對抗的手段,你怎麼能聽懂一個真正的革命者的語言呢?李雲龍,你走得太遠了,我勸你放下那支槍,這才有出路。」 李雲龍冷笑道:「軍人沒有交出武器的習慣,除非他死了。說到出路,你可想錯了,我從來沒有打算給自己留條出路,所以你這話等於沒說。我找你來不是為了和你爭論這些理論,因為我這輩子就沒鬧明白過,你比我也強不到哪兒去,儘管你比我有文化。我只想告訴你,我李雲龍這條命,不喜歡聽別人擺佈,誰都不行!日本鬼子和國民黨不行,現在的中央『文革』小組也不行。我這條命得由我自己擺佈,我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死法。我李雲龍這條命雖說不值錢,可也不能被別人輕輕鬆松就拿走,這活兒得由我自己幹。你知道一個軍人最體面的死法嗎?上吊?服毒?都不行,那是老百姓的死法。告訴你,軍人的死法應該是用子彈。你看,我把槍口對準太陽穴,當我扣動扳機時,子彈會從我另一側太陽穴穿出,隨著子彈噴出的是我的血和腦漿,那時你會看到,我李雲龍的血是熱的,滾燙滾燙的,冒著熱氣,我的腦漿是白的,像沒點好鹵的豆腐,糊裡糊塗的,這是因為我這輩子沒鬧明白的事太多。這顆子彈從我的太陽穴穿過後,應該打進那邊牆裡,那牆是灰牆,不會產生跳彈,如果你想留個紀念,就把這彈頭挖出來,我送你了。如果你不稀罕,就把它留在牆裡,將來不管誰得到它,和我都是個緣分。還有,這顆彈頭可能有些變形,因為我的顱骨比較硬……」 李雲龍用右手舉起手槍,把槍口抵住右側太陽穴。 馬天生的臉色倏然變得像一張白紙,他失聲喊道:「李雲龍,你不要開槍……」他冒死猛撲過去想奪槍。 「啪!」一顆子彈打在馬天生腳前的地板上,離他的腳趾只有一寸遠,馬天生僵住了,他不顧一切地喊道:「老李,你不要衝動,你我的關係到了今天這樣,也可能是我在某些方面做得有些過分,我們好好談談……」 李雲龍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懶得說話,他的食指猛地扣動了扳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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