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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一縷鮮血順著李雲龍的額頭流下來。他暴怒地吼道:「馬天生,放你娘的屁,我李雲龍不是反革命,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將軍,為這個國家流過血……」全會場一片譁然,臺上一片混亂,兩個按著李雲龍胳膊使勁向上拽的戰士感到他正在不顧骨折的危險,用盡全身的力量想把腰直起來,兩個身強力壯的戰士自然不肯示弱,他們用力掀著李雲龍的胳膊僵持著,離著很近的鄭波聽見一聲脆響,李雲龍的一條左臂被拉了下來。兩個戰士一時嚇呆了,他們沒有想到這個反革命分子竟如此暴烈,寧可骨折也不肯彎腰,兩個戰士在這一刹那竟嚇得松了手。李雲龍用那只沒受傷的右手從脖子上摘下寫著他名字的木牌,用力一甩,沉重的木牌徑直砸在主席臺的長條桌上,馬天生和黃特派員身前的茶杯被砸得粉碎,碎瓷碴兒和茶水濺了他們一臉。

  台下的鄭波在心裡喊了一句:偉哉,上將軍!他的淚水奪眶而出。

  警衛員小吳抄起馬紮撲向主席臺哭喊著:「首長,咱們拼了!」吳營長也躥了起來破口大駡:「馬天生,我操你姥姥……」四周早有準備的警衛士兵撲過來按倒他們,小吳和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參謀掄起馬紮和警衛人員廝打起來。此時,臺上的李雲龍已被幾個戰士拳打腳踢地按倒,李雲龍用僅有的一條手臂進行徒勞的還擊,臺上台下已亂作一團。擴音器裡傳出尖銳的口號聲:「堅決反擊反革命分子的囂張氣焰!李雲龍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體育場內上萬人被眼前的突發事件驚呆了,他們從沒見過如此剛烈的反革命分子,還有這麼多不要命的死黨。他們想不通,這些人難道吃了豹子膽?此時的會場秩序大亂,竟無人應呼口號。

  馬天生有些氣急敗壞,那塊木牌差點就打破了他的腦袋,而且是眾目睽睽之下,批鬥大會開到這個份兒上,恐怕要在全國創個先例了。反革命分子在會場上公然反撲的事例還不曾有過,怎麼就讓他趕上了?馬天生當機立斷,下令把李雲龍押下去,暫時休會。

  渾身是血的李雲龍被抬進了囚車,他的口鼻等處不停地流著血,一滴滴地流淌在地上,從主席臺到囚車的一段距離,竟成了一條血路。那些受過徒手格鬥訓練的警衛戰士動起手來沒有輕重的概念,李雲龍的腹部、肋部多次遭到重擊,受了嚴重的內傷,劇烈的疼痛使李雲龍處於昏迷狀態。

  運載李雲龍的囚車開動了,向監獄駛去。

  離此不遠的拐角處駛出一輛「嘎斯69」型蘇制吉普車,不遠不近地跟上去。

  駕駛吉普車的段鵬一邊開車一邊淚流滿面地發出野獸般的號叫,林漢臉色鐵青把牙咬得咯咯響,剛才會場上慘烈的一幕他們全看見了。段鵬的號叫突然戛然而止,他狠狠擦了一把眼淚,陰森森地說:「我看清了,前面囚車上的那幾個渾蛋,就是他們動的手。媽的,什麼不許傷人性命?老子可不管這些了,今天非宰了這幾個渾蛋不行。」

  林漢顯得很冷靜,他低聲說:「老段,你不能太衝動,那幾個戰士沒什麼錯,他們就是受這種教育長大的,對敵鬥爭就得這樣,你教育手下戰士難道不是這樣?我可警告你,千萬不可傷人性命,不然1號知道了饒不了咱們,我一直認為你段鵬的心理素質是第一流的,怎麼今天這樣失態?別忘了你是特種兵。」林漢的話很見效果,段鵬也感到自己的失態,他擦乾眼淚,鎮定下來對林漢說:「老林,你提醒得好,咱們見機行事。」

  囚車拐過一道彎,速度猛地減慢了,經驗豐富的司機立刻感覺出汽車的兩個後輪胎沒氣了,輪胎的鋼圈和路面接觸造成的顛簸使減震器發出怪聲。他罵了一句停住車,推門下來準備換胎。站在街道拐角處的梁軍冷笑一聲,吹吹槍口上的火藥味,熟練地擰下消聲器,把手槍插入腋下的槍套裡,他握住裝在袖子裡的鋼心橡膠棒晃晃悠悠向汽車走去……與此同時,段鵬的吉普車也停了下來,林漢下了車,雙手插在褲兜裡閒逛般地湊過去……

  昏迷中的李雲龍覺得有人在輕輕搖自己,旁邊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輕喊:「1號、1號,您醒醒。」他眼前的景物開始清晰了,發現是段鵬和林漢正扶著自己,兩人都穿著藍色的勞動布工作服,扮成工人模樣,汽車在高速行駛著,不過似乎不是剛才的囚車了。李雲龍馬上明白了,他冷冷地問:「剛才的司機和警衛戰士呢?」

  林漢回答:「1號,您放心,我們沒傷人,只不過用橡皮棒敲了一下,這幾個傢伙可能要多睡一會兒,我們把那幾個小子放在個安全地方,醒了會自己回去。」

  李雲龍歎了口氣:「你們這幾個無法無天的傢伙,到底還是幹了,你們想過沒有?這次惹下的可是殺身之禍,一旦敗露,軍事法庭可要判死刑的。」

  正在駕駛汽車的梁軍回答:「1號,幹我們這行的都認為,死和睡覺是一回事,一個破軍事法庭能唬住誰?再說啦,我們現在的身份是『井岡山兵團』的造反派戰士,有點兒事也該『井岡山兵團』負責,關我們屁事?」

  李雲龍疲乏地閉上眼睛吩咐道:「把我送回家去。」

  段鵬和林漢大驚失色道:「1號,千萬不能回家,那是自投羅網。我們已經安排好了,一會兒就換車,這輛車是梁軍從東風機械廠偷的,我們馬上要把它扔掉,有人會把您送到漁船碼頭,船已經準備好,幾天以後您就可以在遼寧葫蘆島附近登陸,東北那邊的事有人安排,您先把風頭躲過再說。」

  李雲龍睜開眼厲聲道:「誰要你們安排這些?我再說一遍,現在我命令你們送我回家,聽見了嗎?」

  三個部下無奈地服從了命令,梁軍把偷來的吉普車甩在郊外的樹林裡,他們扶李雲龍上了事先藏在那裡的掛著軍用牌照的吉普車,段鵬和林漢、梁軍脫下印著「東風機械廠」字樣的工作服扔進樹林,換上了軍裝。李雲龍發現這幾個傢伙把這輛吉普車裡裝備得像個軍火庫,有微型衝鋒槍、微型手雷、燃燒彈和煙幕彈,還有幾件進口的凱夫拉防彈背心和一具40火箭筒。李雲龍嘲諷道:「搶個李雲龍還用費這麼大的勁?你們的裝備都可以去襲擊裝甲部隊了。」

  段鵬說:「這輛車我們改裝過了,外表和普通『北京吉普』一樣,其實四周都加裝了防彈鋼板,輪胎也防漏的,前風擋是防彈玻璃,而且隨時可以放下,能迎頭發射火箭彈。1號,我們早計劃好了,這次行動儘量做到不傷人,可萬一哪個環節出了點兒問題,我們就豁出去大幹一場了,所以我們不得不作點兒準備。」

  李雲龍笑了:「謝天謝地,幸虧順利,不然不知有多少人要倒霉了,我不是早就和你們說過,要鬧事去那邊鬧,這邊可不能鬧。」

  梁軍一邊開車一邊說:「1號,我怎麼覺得自己都乖得像個才過門的小媳婦了?什麼事都不敢幹,謹小慎微的,這哪是特種分隊?明明是『南京路上好八連』。就說剛才吧,押送您的那幾個毛頭小子,收拾他們還得用橡皮棒。這是林漢的主意,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要我說,一人給他一掌就完了,費這事幹什麼?1號您想吧,要是這也不許那也不許,那我們分隊就改個名吧,叫乖孩子分隊得啦。」

  林漢苦笑道:「1號,那橡皮棒就是給他這種人預備的,不然這小子一掌上去,能把人家腦蓋骨打碎,那幾個戰士再怎麼樣,也是出於無知嘛,咱們總不能一出手就殺人呀。」

  李雲龍劇烈咳嗽起來,吐出一口鮮血。段鵬等人急了:「1號,您有內傷,咱們先去醫院吧,鐵路醫院咱們有關係,保密沒問題。」

  李雲龍吃力地喘息著說:「沒事,當年十幾塊彈片差不多全打進肚子了,不是照樣活了這麼多年?林漢,你剛才說得對,那些新入伍的戰士要聽党的話,服從上級命令,這沒什麼不對,我剛當兵的時候腦子比他們還簡單,現在問題是,黨也有錯的時候,黨和國家犯了錯誤,不能要這些年輕戰士負責嘛。看來當初梁山分隊缺個軍政素質全面的政委,我臨時把林漢推上去是做對了。」

  梁軍回頭報告:「1號,咱們到了,我已經在這一帶轉了幾圈,仔細觀察過了,我可以肯定沒有情況,咱們可以下車了。」

  段鵬用對講機和部下聯絡:「06、07,報告你們的位置。」

  「報告01,你們在我的視線裡,距離約100米,聽候指示……」

  「06、07,馬上秘密封鎖這一帶,如有武裝軍警進入,可以先警告後開火,沒有我的命令,任何武裝人員不得進入這一帶。執行吧。」段鵬冷冷地下了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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