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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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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是最好的黏合劑,我和老李的交情也是吵出來的。1938年我剛調到獨立團當政委,那天老李正盤腿坐在炕上喝酒,見了我二話不說就遞過了酒瓶子。我說謝謝,我不會喝。老李陰著臉哼了一聲,說不會喝你到獨立團幹嗎來了?我當時也不高興了,回了他一句:『獨立團是打仗的,又不是收酒囊飯袋的。』這傢伙當時就被噎住了。我看出來了,他是個順毛驢,在這個團裡稱王稱霸慣了,聽說前幾任政委就因為和他搞不到一起去,被他擠走的。剛到獨立團時,我的工作開展得很難,老李也打定主意想擠走我,那時我對他印象也不好,覺得這人毛病挺多,這樣的人怎麼能當團長呢?他的特點是見了上級就發牢騷,明明已經執行了命令,還要嘮叨幾句,好像不發牢騷就虧了似的。對下級就更不像話了,張嘴就罵人,粗話連篇,有時還動手打人。可奇怪的是,這傢伙在團裡的威信還很高,全團的幹部戰士都很尊敬他,甚至是崇拜他。當時我想,這人恐怕還是有些獨到之處的。後來,我參加了獨立團的幾次戰鬥才明白,老李打起仗來真有點兒鬼才,點子多,善於逆向思維,從不墨守成規。」 一提到李雲龍,滿臉傷痕的趙剛立刻神采飛揚:「我和老李的性格相去甚遠,他是個典型的現實主義者,而我卻是個理想主義者。這兩種類型的人一旦相遇,碰撞是免不了的。老李這個人極務實,他嘲笑理論,一概斥之為『大道理』或『狗皮膏藥』,而我那時書生氣十足,偏偏愛搬弄理論。」 「我猜,後來你們成了好朋友,主要還是因為你也現實起來,再不搬弄理論了。」馮楠說道。 「是呀,戰爭的環境太嚴酷了,理想主義應付不了這種殘酷的現實。坦率地說,當時的獨立團沒有我趙剛一樣能打勝仗,要是沒有李雲龍,獨立團在晉西北那種嚴酷的環境裡連一個月也生存不了。關於這一點,我對老李非常佩服,把他當成了我的老師。」 馮楠依偎著趙剛道:「我看,你們倆都是悲劇人物。趙剛,你恐怕至死都是個理想主義者,你參加革命時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準備為了某種理想而獻身,當現實違反了你的初衷時,你便有了一種破滅感。因為你無力阻止現實的發展,那種無奈和痛苦是很深刻的,如果帶著這種痛苦活著,你會感到生命變得毫無意義。」 趙剛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眼光注視著馮楠,嘴裡歎道:「咱們生活了十幾年,你在我面前始終扮演一個溫柔妻子的角色,幾乎使我忽略了你的另一面,難道你要到最後時刻才亮出你的劍鋒?真可謂後發制人呀……」 馮楠露出悽楚的笑容道:「性格即命運。我沒有能力改變你,唯一能做到的是,始終伴陪你直至死亡。」 趙剛痛苦地流下眼淚:「你這樣做毫無意義,這是有意讓我的良心負債,為什麼不給我一些自由的空間?給我一些選擇的權利?」 「趙剛,你知道俄國的十二月黨人嗎?」 「當然知道,那也是一群充滿理想主義的革命者。」 「我在想俄國的十二月黨人,在想他們的妻子,那可真是一群高貴的女性。十二月黨人起義失敗後,被沙皇流放到西伯利亞,他們的妻子面臨著兩種選擇:要麼和丈夫斷絕關係,繼續留在聖彼得堡當貴族;要麼被剝奪貴族身份,陪伴她們的丈夫去西伯利亞服苦役。這些高貴、柔弱的女性表現出極大的勇氣,毅然選擇了後者。陀思妥耶夫斯基都感動得流淚了,他說:她們拋棄了一切貴族身份、財富、社交和家人,為了崇高的道德義舉,為了爭取自由而犧牲了一切。無辜的她們在漫長的25年裡,經受了她們『罪犯丈夫』所經受的一切……你看,一百多年過去了,在人們心中,那些英勇的十二月黨人反而不如他們妻子的歷史形象完美。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成了一個群體,成了一種英雄主義的象徵,歷史也牢牢地記住了這些偉大的女性。你知道,這個世界上假如沒有了你,我活著便沒有任何意義,思想的孤獨和對你的懷念同樣也會殺死我。還記得嗎?當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才真正知道,什麼叫一見鍾情。那時我就想,感謝上蒼,這個男人是上蒼恩賜予我的。」 趙剛輕輕摟住妻子,環視著客廳,被抄家後,客廳裡已面目全非,藏書被撕成一堆堆的廢紙,趙剛穿著禮服、佩著少將軍銜的大照片上被打了紅色的叉。趙剛輕輕笑了:「人生真像場夢……」 「告訴我,當年你投筆從戎,投身一場革命,幾十年的征殺,落得如此結局,你後悔嗎?」馮楠問。 「不後悔,我盡了一個中國人的本分,當時民族危亡,強敵壓境,任何一個有血性的中國人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在侵略者面前,我們沒給中國軍人丟臉。至於那場推翻國民黨統治的戰爭,我為能參加那場戰爭而感到自豪。那是一個獨裁的、不得人心、腐敗透頂的政府,那個政府不垮臺,天理難容。我這一生參加了兩場戰爭,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沒什麼可後悔的。我只是感到痛心,我想起那些為了建立這個政權犧牲的戰友,想起他們我心裡就受不了。從1938年我進入八路軍直到1949年新中國成立,這11年裡我換過的警衛員就有13個,他們都是死在我眼前,大部分是為了掩護我才犧牲的。直到今天,我一閉上眼睛,那些生龍活虎的面孔就出現在我腦子裡,我能準確地叫出他們的名字,清楚地記得他們犧牲的順序和地點。淮海戰役時,犧牲的那些戰士何止成千上萬,那些剛從火線上抬下來,蒙著白布的屍體在田野裡擺得一片一片的,數都數不過來。我親眼看見一個傷員在擔架上拼命掙扎哭喊『放下我,我要回去,我們全連都犧牲了,我要去報仇哇』。擔架旁的一個老人哭著催促擔架員:『快,快,這孩子快不行了,快點兒啊,孩子你等等,快到醫院了,你不能這就死呀。』當時呀,我已經是縱隊副政委了,應該在下級面前保持點形象了,可我當時……眼淚怎麼也控制不住,哭得連話也說不出來。這些為了理想而捐軀的人,他們本以為通過自己的犧牲能換來一個自由公正的社會,可他們的希望實現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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