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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李雲龍耐著性子聽到這兒終於忍不住發火了:「我明白是咋回事了,你是吃飽飯沒事撐的,從明天起司令部大樓裡的地面由你打掃,一遍不行,要從一樓到四樓掃三遍,你不是撐得慌嗎?你不是要解放全人類去嗎?好!就先從掃地開始。」

  一個軍務參謀進來報告:「1號,特種分隊梁軍求見,您看……」

  李雲龍一揮手說:「當然見,讓他進來。」

  梁軍是特種分隊一中隊的隊長,是分隊組建時從某軍區抽調來的幹部,參加過特種分隊歷次重大行動,是個身懷絕技、軍事素質極佳的軍官。他是產業工人出身,按理說屬於根紅苗正的幹部,政審方面沒什麼問題。但最近他家鄉的一個造反組織給部隊發了函,揭發他的一個叔叔曾在國民黨軍隊伍中當過兵,被定為歷史反革命。這就麻煩了,家族裡有個反革命,任你是什麼紅五類出身都不能在部隊幹了,雖說黨的政策是「有成分論」但不唯成分論,重在政治上的表現。

  說是這麼說,這不過是對因出身不好被打入另冊的人的一種安撫罷了。各級黨委的組織部、幹部部門的負責人們都有一條內部掌握的原則,出身不好的人絕不可升學、參軍、入黨、提幹。在軍隊中,這條原則執行得更不含糊,甚至有些特殊軍種譬如空軍飛行員、警衛首都的衛戍部隊,都需要上查五代、旁查五服之內,哪怕是你二大爺的小舅子的表叔曾在國民黨軍隊伍裡當過半年伙夫,也是一句話,政審不合格。梁軍有個歷史反革命親戚,軍區幹部部來了通知,立即讓梁軍轉業,李雲龍交涉了幾次都有沒用。

  梁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衣,沒戴領章帽徽。他是來向軍長告別的,他感謝軍長的知遇之恩,也知道軍長為他的事已經盡力了,他不想抱怨什麼,這就是命,你能怨誰?他只是心裡有些難過,他已經習慣做個職業軍人了,離開軍隊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幹點兒什麼。

  梁軍望著軍長說:「1號,我向您告別了。說實話,我真捨不得離開部隊,這是我的家呀。可是……沒辦法,這是我的命,我認啦。1號,您還有什麼要囑咐的?」他的眼圈紅了。

  李雲龍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表情複雜地拍著梁軍的肩膀,久久說不出話來。他覺得有愧,特種分隊的隊員每一個人都是他的寶貝。當年是李雲龍把這些生龍活虎的戰士從四面八方調來,但現在,他竟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戰士。他本想勸慰幾句,話沒出口又覺得是廢話。突然,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驀然閃過腦際:娘的,什麼是特種兵?一條小小的政審規定就難倒了特種兵?那還叫什麼特種兵?

  李雲龍目不轉睛地看著梁軍說:「照理說,就你受過的訓練,本不該把你送到地方上去,弄不好就會生出亂子。唉,一個受過特種訓練的軍人一旦擺脫了軍紀的束縛,就很有可能對社會構成危害,一旦危害社會,誰能管得了你呢?公安局的警察恐怕不行,十來個人也未必能制服你,要是地方上管不了你,那還得軍隊來管。這樣吧,你的轉業手續先不要辦,回家先看看,聯繫一下工作,等有了單位接收你,再回來辦手續。記住,到了地方上要好好幹,可不許惹事喲。」

  梁軍的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麼,他猛地腳跟一碰,挺胸道:「1號,梁軍無論走到哪裡,都絕不會給首長丟臉,您的臨別贈言我記住了。」

  李雲龍微微一笑,眨眨眼睛說:「我好像沒說什麼呀?好吧,準備出發,軍隊不養老,早晚都得走,不定哪天,我也會脫了軍裝回老家種地去。」

  明亮的星光,似乎摻上了露水,變得濕潤柔和,夜空青碧猶如一片海,斷斷續續的白色碎雲,幻化出一道道隱隱約約的河川,飄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李雲龍和田雨站在露臺上,仰望著夜空,李雲龍通過北斗星的勺柄找到那顆明亮的北極星。那是正北方向,北京就在那個方向。李雲龍默默地吸著煙,顯得心事重重。田雨突然落下淚來,她擦著眼淚自語道:「趙剛和馮楠現在在哪兒,為什麼連個信也沒有?」

  遙遠的天幕中,浩瀚的銀河裡,一顆流星倏然劃破夜空,消逝在宇宙深處,緊接著又是一顆……李雲龍心裡一動,他猛地扔掉煙蒂,怔怔地望著流星消逝的地方,他有一種不祥的預兆。

  此時,在北京西郊的一所軍事機關的將軍樓裡,趙剛和馮楠正相擁而坐。趙剛的臉上到處都是青紫色的傷痕。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可怕的裂傷,露出殘缺的牙齒。在白天的批鬥會上,趙剛被揪到臺上喝令跪在地上,他倔強地直挺挺地站著,連腰也不肯彎,被幾個造反派成員死死地按跪在地上,他又掙扎著站起來。參加批鬥的人們大怒,因為這樣死硬的反革命分子還很少見,他們一邊高呼著口號:「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一邊沖上去把趙剛打倒在臺上。誰知一頓拳打腳踢後,趙剛又晃晃悠悠站了起來。造反派們氣瘋了,他們又沖上來一頓毒打,如此這般,反復多次,最後批鬥會的主持人見影響太壞,便宣佈暫時散會。趙剛硬是堅持一步步走回家,進門後才頹然倒下。

  馮楠用溫水浸濕手巾,給丈夫輕輕擦拭著,嘴裡安慰著:「老趙,忍一會兒,我再給你上藥。」

  趙剛笑笑,用手拍拍肚子說:「這點兒傷算什麼?我這肚子上中過一發9毫米口徑的子彈,五臟六腑都打爛了,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又活了這麼多年,我已經賺了嘛。」

  馮楠輕輕靠在丈夫身上說:「歇一會兒再上路,好嗎?」

  「孩子們安排好了嗎?」

  「放心吧,我早安排好了。李雲龍是個古道熱腸的人,孩子們交給他沒什麼不放心的。你呀,在軍隊這麼多年,過命交情的老戰友,只有李雲龍一個。真怪,一個大學生和一個粗魯的軍人結成生死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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