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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馮楠擦乾眼淚接著說:「前些日子,老趙他們傳達了蘇共二十大會議情況和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上級規定的紀律很嚴厲,不許做筆記,不許議論,不許和沒資格聽傳達的人講,當然也包括家屬。其實,規定是規定,消息能不傳出來嗎?那天老趙聽完傳達會回家,我發現他臉色慘白,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後來我實在忍不住了,沖進書房想看看他怎麼了。一進門我就驚呆了,我看見他在默默地流淚,說真的,我從沒見他哭過,但我什麼也沒說,我只是輕輕地抱著他,幫他擦去眼淚。老趙說:『馮楠,這麼多老布爾什維克,戰功赫赫的元帥、將軍、中央委員沒死在敵人的刀下,竟然都讓斯大林給處決了,他怎麼會作出這種事?他是無產階級革命的領袖啊,他是列寧的戰友啊,我一直都把他當作英雄的,怎麼會這樣呢?有人說他是犯了嚴重的錯誤,可這是錯誤嗎?這是犯罪呀。』我對他說:『老趙,咱們不是有約法三章嗎?不該我知道的就不要對我說,你忘了?』他看了我一會兒,才低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田雨,我真擔心他的身體,他腦子裡想得太多,壓力太大,這樣下去可怎麼好?」

  田雨輕輕地拍拍馮楠的手勸慰道:「別擔心,馮楠,老趙和老李他們這輩子經歷的事太多了,沒有什麼事能壓垮他們。」

  馮楠猛地想起樓下那兩個喝酒的男人:「喲,那兩個傢伙不知怎麼樣了,咱們快去看看。」

  樓下的餐廳裡,趙剛趴在杯盤狼藉的餐桌上醉得不省人事,而李雲龍也不知是怎麼走到客廳裡的,正躺在沙發上鼾聲如雷,客廳裡到處彌漫著強烈的酒氣……

  李雲龍白天開會,晚上回到趙剛家喝酒吹牛,每天不折騰到凌晨兩點不算完,反正白天開會時他總是坐在最後一排,總能找到機會睡一會兒。趙剛可頂不住了,他在總參的一個部門當政委,事務性的工作很多,那天他聽幾個部下彙報工作,聽著聽著竟然睡著了,部下們靜靜等了十幾分鐘,他才猛然驚醒,向部下連聲道歉。

  一個處長討好地說:「首長,我要向您提個意見,您太不注意自己的身體了,工作起來廢寢忘食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呀,您要是病倒了,那可是對革命事業的損失。」

  趙剛聽了哭笑不得,看來一個人若是有了點兒地位,就具有了某種神秘性,在神秘的面紗下,他的一舉一動都能和偉大的事業聯繫起來,哪怕是蹲在廁所裡大便。

  趙剛有些厭惡地皺皺眉頭批評道:「你怎麼知道我工作起來廢寢忘食?我可沒這麼偉大,再說,這個世界上少了我趙剛,地球照樣轉,怎麼會給革命事業造成損失?你這個同志呀,毛病要好好改一下,見了領導少來些肉麻的奉承,把腦子用在工作上。實話告訴你,我這是和老戰友晚上喝酒吹牛不睡覺鬧的,什麼為工作廢寢忘食?」

  趙剛想:這種阿諛奉承的幹部怎麼越來越多,但願在黨內軍內,這種風氣不要蔓延。

  星期天,李雲龍和趙剛換上便衣要上街逛逛,因為兩人誰也沒坐過公共汽車,就乾脆給趙剛的司機放了假,他們在一個公共汽車總站上了車。司機和售票員還沒來,車上已經很擠了,北京的夏季很熱,驕陽似火,毒日頭沒一會兒就把薄薄的鐵皮車頂曬透了,車裡像個蒸籠,人體味和汗味交織在一起,裸露的皮膚經常和身旁人的皮膚貼在一起,弄得黏糊糊的,在這種環境中,人的脾氣就容易煩躁,無形中火氣也大了,吵架是免不了的。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吵了起來,因為那女人上車時踩了那男人的腳,男人見女人似乎沒有道歉的意思,便挖苦道:「我是不是硌疼了你的腳?」

  那女人也顯得很大度:「沒關係,我不在意。」

  「你不在意我在意,那多不合適?看樣子我得向你道歉了?」

  「你要道歉當然也可以。」

  「那你他媽講理不講理?你踩了我的腳,我還得向你道歉?」

  「你別罵人啊,耍什麼流氓?怕擠?怕擠就坐小汽車去,那兒不擠,你有這命嗎?」

  「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缺家教?你小時候你爸你媽就這麼教育你?」

  「有人下沒人養的東西。臭流氓……」

  「你說我流氓,我流你哪兒了……」

  女人的丈夫在一旁冷眼觀察半天了,既然已經對罵起來,他就不能不出場了。

  「孫子,你罵誰呢?這是我老婆。」

  「你就該好好管教一下,女人不懂事,男人怎麼也不懂事?」

  「你他媽找抽呢是不是……」

  這時,站在一邊的李雲龍便站出來管閒事了:「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大熱天的,別弄得像烏眼雞似的。這位女同志你踩了人家腳,道個歉不就完了嗎?不能動不動就說人家是流氓。男同志呢,也不能得理不讓人,踩一下怕什麼?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跟女人一般見識?那位女同志的丈夫,你的老婆踩了人家的腳,不但不道歉還張嘴罵人,這就說明你平時沒有管教好自己的老婆,嗯,平時沒有管教好,這會兒就更不能推波助瀾,擴大事端,更不要企圖打人,這是新社會,絕不允許打人……」

  趙剛一聽李雲龍開口教訓人,就知道要壞事,雖然他的動機是要勸架,但實際上成了火上澆油,既然大家都是普通老百姓,誰也沒資格教訓誰。果然,那正劍拔弩張的雙方一聽李雲龍的話頓時都翻了,一起沖李雲龍去了。

  那女人翻了李雲龍一眼道:「你管得著嗎?找個涼快地方待會兒好不好?」

  那男人說:「你這人說話我就不愛聽,都是窮老百姓,假充什麼首長?我踩你一腳試試?你幹嗎?」

  那女人的丈夫更不客氣:「哼!嗑瓜子嗑出個臭蟲來,充仁(人)來了。」

  李雲龍立刻大怒,一把揪住那女子丈夫的衣領道:「你敢罵人?還反了你啦?你再罵一句我聽聽,看我不抽你這小狗日的。」

  那女子的丈夫在老婆面前自然要表現些英雄氣概,哪裡肯示弱,便一個直拳打過來。李雲龍左手一擋,右手閃電般扇了對方一個響亮的耳光。那人吃了虧急於報復,沖上來和李雲龍廝打在一起。

  趙剛心裡暗暗叫苦,心說這老李今年也46歲了,怎麼還這麼愛惹事?比起當年來竟有過之而無不及。他顧不上多想,趕忙去拉架,那被踩了腳的男人見趙剛拉架,便認定趙剛在拉偏架,兩個打一個,這太不公平,何況自己也是事主,當然不能置身於事外,他一邊吼著你他媽拉偏架,一邊一拳搗在趙剛背上。趙剛猝不及防,背上突然挨了一拳。他這輩子好像還沒挨過打,這一下可把他打火了,便回身一拳打去。

  這下可好,車廂裡頓時大亂,那個女人放聲大哭,不明底細的人還以為她遭到了強暴……要不是聞訊趕來的警察制止了鬥毆,這兩個將軍和兩個平民之間的戰鬥還不知怎樣收場呢。

  在派出所,一個年輕的警察口氣嚴厲地問:「是誰先動的手?」

  趙剛說:「同志,你聽我解釋……」

  「我問你誰先動的手?哪兒這麼多廢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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