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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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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1956年夏季,李雲龍接到通知,要他去北京開會。此時田雨正在休假,於是決定一起去北京。自從趙剛和馮楠調到北京後,他們還沒去過。他們到北京那天,趙剛和馮楠特地到前門火車站去接站。火車一進站,還沒停下來,李雲龍就從車窗裡探出腦袋對著站在月臺上的趙剛興高采烈地大喊道:「老趙,你個狗日的,可想死老子啦。」 趙剛穿著筆挺的夏季柞蠶絲軍常服,佩著少將肩章,一副儒將風範。馮楠穿著一身藍白碎花的布拉吉,她輕挽著趙剛的手臂,望著剛剛停下的列車,眼睛裡充滿了笑意。這一對夫婦站在月臺上,顯得極為出眾。李雲龍和田雨從軟臥車廂下來,這兩對久別重逢的夫婦擁抱在一起。李雲龍和趙剛是那種男人式的擁抱,右臂勾著對方的肩膀,左手握拳朝著對方胸口上猛捶。女人們擁抱是那種全身心的投入,甚至連臉都貼在一起,還激動得熱淚盈眶。 月臺上南來北往的旅客們都驚奇地看著這兩對將軍夫婦。李雲龍本來就打算住在趙剛家,可這會兒還要假裝客氣幾句:「老趙,我要選個離你家近點兒的招待所,那樣好聊。」 趙剛打斷他的話:「廢話!到北京來能讓你們住招待所?這不是罵人嗎?」 「那多不好意思,太打擾了。」 「少來這套,你什麼時候不好意思過?」 趙剛住在西郊的一個軍事機關的大院裡,他的住宅也是個樓壁爬滿爬牆虎植物的二層小樓。為迎接老戰友的到來,趙剛夫婦親自挽起袖子和警衛員、公務員們一起打掃了房間,甚至把自己的臥室讓出來。 當晚,李雲龍和趙剛喝光了一瓶茅臺,已經搖搖晃晃的趙剛又拿出一瓶五糧液。李雲龍自然沒有不陪的道理,於是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又喝掉半瓶,剩下的半瓶酒被兩個女人堅決地沒收了。酒一喝多了話自然就多,這兩個男人迷迷糊糊地又仿佛回到了當年的歲月,他們本來面對面中間隔著桌子喝酒,喝到興奮處,李雲龍又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拖著椅子跌跌撞撞地繞過飯桌緊挨著趙剛坐下,兩人又眼淚汪汪、勾肩搭背、稱兄道弟起來。 馮楠驚訝地發現,平時溫文爾雅的趙剛今天也酒後失態,嘴裡罵罵咧咧地吐著粗話,簡直是肆無忌憚,至於李雲龍就更甭提了。田雨和馮楠索性把這兩個滿嘴胡言的男人丟在餐廳,她們到樓上書房去密談了。 李雲龍又舉起空酒杯說:「老趙。來……幹!嗯?不對……酒咋沒啦?誰他娘的把咱的酒偷……偷走啦?」 趙剛醉眼蒙矓地在櫃子裡亂摸著:「沒……沒錯,是……是有人把咱的酒摸……摸走啦。老李呀,我趙剛對……對不起你呀,你好……好不容易來……來我家一趟,我……我他媽的連……酒……酒都沒有,實……實在對不起。」 李雲龍多少比趙剛還清醒點兒:「不對,剛……剛才不是還……有酒嗎?咋一會兒就被人……摸走了呢?咱們剛才只喝了……二……兩……對不對?還沒喝夠呢,是不是?」 趙剛怒道:「媽的,誰……誰敢摸咱的東西?咱……獨立團從……從來都是摸別人的東西,是不是老李?鬼子……漢奸,咱摸……摸他們的東西,啥……時候讓人家摸了咱……咱的?」 李雲龍說:「你狗日的,不……不夠意思,哪次都……都吃現成的,老子摸……鬼子的東西,回來哪次不……不分給你吃?你還……還他娘的老說……說老子犯紀……律。」 趙剛的眼睛快睜不開了,可嘴裡還是不停地說:「瞎……瞎說,不是咱……犯紀律,是他媽鬼子犯……犯了紀律,他們幹嗎不……不把東西給……咱送來呢?」 李雲龍晃晃悠悠地走到水龍頭前,把空酒瓶灌滿自來水,又走回來給趙剛的杯子倒滿說:「老子我……找到酒啦,有……有的是,敞開了喝……」 趙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道:「好酒,一喝就……知道,這是茅……茅臺。」 李雲龍邊喝邊唱了起來:「大刀向……咦?向誰腦袋上砍來著?」 趙剛趴在桌上快要睡著了,他嘴裡嘟囔著:「當然是……是蔣介石呀……」 在樓上的書房裡,田雨仔細看著書櫃裡的書歎道:「喲,你們存了這麼多書?」 馮楠道:「我在婚前就存了不少了,趙剛的書大部分是新中國成立後買的,結婚時我們把各自的書都合在一起,這是我們最大的一筆財產了。」 田雨問:「這幾年也沒怎麼通信,是不是淨顧著生孩子了,連老朋友都不通知一下?」 馮楠笑道:「知道你們要來,我怕孩子們吵鬧,都放在托兒所全托了。兩個孩子,都是男孩,分別以單字取名:山、高。這是老趙起的名,語出范仲淹《游嚴子陵祠》中: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看來後面的兩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該叫水、長了。我對老趙說,那個『高』字可不怎麼樣,趙高,和那個指鹿為馬的大奸臣同名,這可如何是好?老趙說那不管,就這麼叫。田雨,我在沒遇見老趙之前,根本沒打算這輩子要孩子,更甭說連生幾個了,可你知道,咱女人就是這麼怪,一旦愛上一個男人,什麼事都肯為他去做,只要他願意,生10個孩子又何妨?」 田雨接口道:「真羡慕你,你們老趙脾氣好,又會心疼人,你真有福氣。我們老李脾氣太暴,動不動就打孩子,你不知道,他發起火來,可嚇人了。」 馮楠說著話手裡也不閑著,她在給孩子織毛衣,邊織邊說:「老趙也有發火的時候,可他的自製力很強,每次都能忍耐。其實,我真不願意他忍,那樣很傷身體,有些令人氣憤的事,他忍住沒發火,可回家就像大病了一場,兩三天都悶悶不樂。要是把火發出去,心裡會輕鬆得多。記得有一次為招待蘇聯專家有文藝演出,那天趙剛是穿著便衣去的,我們剛剛坐下,一個好像是首長秘書樣的年輕人,便沖過來態度惡劣地喊:『你們,坐到後面去,這是給首長留的座位,你們沒資格坐在這裡,怎麼連規矩都不懂?』趙剛的秘書火了,站起來要和他理論。趙剛制止住他說:『那咱們就挪挪地方。』我們挪到後面坐下,等演出快開始了,貴客們才出場,我們發現剛才的座位是給一個大首長的家屬留的,他的老婆、孩子、保姆、公務員都堂而皇之地坐在我們剛剛讓出的座位上。這時我發現趙剛的臉都氣白了,他的手在哆嗦,我看得出來,他在努力克制自己。這還不算,更氣人的還在後面。演出結束之後還有宴會,其實蘇聯專家已經在前一天就回國了,主辦者發現這次活動的招待費還剩下很多,於是演出照演,宴會照吃。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奢侈的宴會,桌上的菜根本來不及吃,一道一道的菜不斷地端上來。盤子都堆起老高了,上菜還沒有停止。」 「趙剛那天一筷子也沒動,他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突然拉起我說:『走,回家。』在汽車裡,他大聲對我說:『馮楠,你看見了嗎?這就是特權,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看見那宴會了嗎?那是糟蹋老百姓的血汗錢,多少老百姓還沒解決溫飽,這些人的良心都到哪兒去了?他們也算是共產黨員?』」 「『呸!連國民黨都不如,蔣介石還知道提倡個新生活運動,帶頭提倡儉樸,連茶葉都不喝,只喝白開水。你說,這麼多人流血犧牲,打下這座江山,就為了讓這些渾蛋搞特權,糟蹋老百姓的血汗?』我當時見他越說越氣,就用手指了指坐在汽車前排的秘書、司機,意思是讓他們聽見影響不好,老趙這才閉了嘴。為這件事,他三天都沒緩過來。他私下裡不停地對我說:『這是怎麼了?七屆二中全會上早說了,奪取全國的勝利,這只是萬里長征走完的第一步。不是早說了嗎?我們不學李自成。怎麼一進城就全忘了?這樣下去可怎麼得了?』我勸他在外邊千萬別亂說話。他說:『馮楠,我知道你是關心我、愛護我,我當然不會在外面亂說,我對你,對這個家有責任,我願意給我的親人創造一個幸福安定的生活,我能忍,我會盡力去忍。可是馮楠,如果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住了,我把要說的話都說出來。要是真有那麼一天,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田雨,當時我一聽,真是心都碎了,眼淚不停地往下流,我哭著抱住他,對他說:『親愛的,請你記住,不管到什麼時候,咱們生在一起生,死在一起死,誰也別想拆開我們。』」 馮楠說得落下淚來,田雨的眼圈也紅了,她低聲歎道:「好個俠骨柔腸的趙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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