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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第二十三章

  那年冬天,學院裡放假,李雲龍迫不及待地乘火車回家看兒子。兒子出世後,他還沒見過呢。正趕上田雨也放假,夫妻總算團聚了。李雲龍見了兒子很興奮,他表達愛心總是很過火,先是用滿臉又粗又硬的胡楂兒在兒子嬌嫩的小臉上亂蹭,紮得兒子又哭又叫,他哪管這些,又把兒子舉過頭頂,像是舉杠鈴,數次之後,覺得意猶未盡,又把兒子往天上扔,扔得高高的,再接住繼續扔,並且樂此不疲,嚇得兒子哭聲都變了。田雨怒不可遏,沖過來和他搶兒子,說他簡直不是在疼兒子,而是在草菅人命。

  李雲龍的理由很簡單:「這是我的兒子,扔兩下誰也管不著,老子這是疼他,喜歡他,哭兩聲是不習慣,過後習慣了你不扔他他還不幹呢。再說了,這又不是地主家的少爺,哪能養得這麼嬌氣?將來還怎麼當兵?」

  田雨很不高興:「孩子才這麼小,你怎麼就想到將來送他去當兵?」

  李雲龍斬釘截鐵地說:「當然是當兵,我兒子不接我的班,要他幹什麼?」

  田雨努力壓住內心的不快說:「你難道就不想讓他幹點兒別的?上大學,當個工程師或是醫生什麼的?」

  「那些職業讓別人的兒子去幹,我的兒子只能去當兵,誰讓他攤上個當兵的爹呢?」李雲龍固執得很。

  這次夫妻團聚,田雨一點兒也沒有「久別勝新婚」的感覺,新婚時的那種激情已經漸漸消失,夫妻間的對話也越來越簡單,除了關於孩子的問題和日常生活,似乎就沒什麼好交流的了。李雲龍倒沒覺得有什麼不正常,他吃得下睡得著,白天逗逗兒子,找幾個老戰友吹牛、喝酒,晚上上了床便如狼似虎。過後一翻身,兩分鐘之內就進入夢鄉,隨即鼾聲大作,聲音大得嚇人。每當這時,田雨都睡意全無,她披上睡衣下床,到書房裡繼續看書。田雨在外語學院主修俄語,她知道要想學好這門語言,必須要瞭解俄羅斯的文化和歷史,要瞭解這個民族的性格,僅靠課堂上學的那點兒東西遠遠不夠,需要多看些俄羅斯文學名著和欣賞俄羅斯的藝術。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越來越感到,俄羅斯文化的博大精深,這個民族太不可思議了。

  1941年,當德國納粹軍隊兵臨莫斯科城下時,斯大林曾發表了一段極富感染力的演說:「法西斯主義要毀滅的是一個什麼樣的民族呢?是曾經出現過庫圖佐夫和蘇沃洛夫、普希金和托爾斯泰、列賓和蘇裡科夫、車爾尼雪夫斯基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格林卡和柴科夫斯基……這些偉大人物的民族……」田雨非常神往,哪個民族能有這麼多世界級的文學家、軍事家、音樂家、畫家?陣容如此強大,真是群星璀璨。希特勒真是個瘋子,這樣的民族豈是可以征服的?隨著對俄羅斯文化和歷史的深入瞭解,田雨又隱隱約約感到一絲不安,他們的歷代統治者都極具全球戰略眼光,從18世紀的彼得一世開始,儘管他們的艦隊西出大西洋、東進太平洋,地理位置上盡占兩大洋之便利,但彼得大帝的戰略眼光竟準確地落在博斯普魯斯海峽上。

  為了爭奪這條狹窄的黑海出海口,不惜和土耳其進行一場戰爭,19世紀末對中國東北、西北領土的蠶食。他們的血液裡似乎有一種天生的對外擴張基因,對領土的貪婪不在老牌殖民帝國之下。斯大林執政後,比起老沙皇竟有過之而無不及,對波羅的海三個小國的吞併,對芬蘭蠻橫的領土要求,甚至和希特勒一起瓜分波蘭,看來,意識形態的改變解決不了狹隘的民族主義問題,是狼就要吃肉,他們血液裡的不安分是不會受意識形態的影響的,不管他信仰共產主義還是法西斯主義。此時正值「中蘇蜜月」,這麼看待老大哥是不是有點兒離經叛道?

  田雨感到有些可怕,畢竟她還是個共產黨員。英國那個老牌政治家迪斯雷利首相說:沒有永恆的敵人,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兩個大國之間的「蜜月」是頗具諷刺意味的,既是蜜月就不可能長久,高潮過去就是低谷,兩口子就要吵架了,夫妻之間吵架大不了離婚,兩個大國之間一旦吵架問題就嚴重了,兵戎相見則是必然的。

  「小田呀,趕快準備一下,我那同學丁偉要來啦,這小子去南昌,聽說離武夷山不遠了,逛了武夷山,才想起到我這兒來,說是來討債,找我要欠他的茅臺酒,今晚咱們請他吃飯好不好?」李雲龍休假期間正閑得慌,一聽丁偉要來,不由興奮起來。

  田雨說:「喲,真巧,我父母傍晚也要到了,弄不好他們坐一列火車,他們要看外孫子,這次兩位老人家肯定很開心。那個丁偉,我聽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很希望認識他。」

  軍事學院休假,同學們都急急忙忙去和老婆孩子團聚,唯獨丁偉不回家。他找出一件皮夾克穿上,頭上戴頂粗花格呢的蘇格蘭帽,把黃呢子軍裝胡亂一團塞進衣櫃。儘管因為軍銜問題他受到院長的訓斥,但他還是不願穿軍裝,因為穿軍裝就得佩軍銜,他對肩章上的一顆星一直耿耿於懷。這次休假他決定穿便衣外出。他沒什麼目的,只想四處走走,走到哪裡算哪裡,好在他老戰友多,隨便哪個省都有。

  20世紀50年代,丁偉這身打扮,尤其是他的蘇格蘭便帽,頗顯得標新立異,一路上招來不少人側目而視。在南昌的軍人招待所,丁偉要求給個單間住宿,一個管理幹部見他的介紹信上注明身份是南京軍事學院學員,便沒拿他當回事,把他轟到一個大房間,房間裡有三十多張雙層床。

  丁偉找到自己的鋪位便躺下睡過去,他做了個很令人興奮的夢,具體情節很模糊,只記得自己的肩章上出現了三顆星,他成了上將,一大群少將、中將在規規矩矩向他敬禮,他很謙虛地點著頭,嘴裡說著:「稍息、稍息……」突然,他覺得一些溫熱的液體滴在臉上,他下意識用手抹了一把,覺得嘴裡鹹鹹的,立刻躥了起來。他發現自己的上鋪坐著一個上尉正在逗孩子,更可氣的是這個上尉像所有農民一樣,把褥子和被子都卷成一個卷,露出光禿禿的床板,那個缺乏教養的孩子正肆無忌憚地向床板上撒尿,尿水順著板縫滴落下來。

  丁偉勃然大怒:「這孩子怎麼往老子臉上撒尿?有人下沒人養的東西,你是他爹嗎?給我滾下來……」

  那上尉一聽丁偉罵人,頓時也火了。打丁偉一進門,他就看著不順眼,尤其是那身不倫不類的裝束,那頂粗花格呢的蘇格蘭帽,新中國成立都六七年了,咋還有人打扮得像洋人的狗腿子?好人能這副打扮?這樣的人咋也敢住到軍人招待所來?還他媽敢張嘴罵人?

  上尉從兩米多高的上層鋪板上一個鷂子翻身,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竟沒有一點兒聲響。丁偉一愣,咦?這狗日的身手不一般。他沒來得及多想,就被上尉一把揪住衣領。上尉好像剛喝過酒,滿嘴噴著酒氣,兩眼瞪得鈴鐺大,似乎凸了出來。他惡狠狠地說:「你狗娘養的罵誰?欠揍是不是?」

  丁偉一時竟給氣樂了,媽的,這麼多年了,只有我揍別人,還沒見過有人敢跟老子動拳頭,真他媽的吃了豹子膽啦。他平靜地望著對方道:「好哇,你膽子不小,敢跟我動手,你知道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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