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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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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剛從沒見過這樣的女人,猛一看,哪方面似乎都很平常,五官中的任何部位如果單挑出來,絕無稱道之處,一旦將它們組合起來,一股清純和柔和的氣息竟迎面撲來,使你感到有些窒息。趙剛驚訝地想,氣質真是個奇妙的東西,看得見說不出,有形似又無形,竟能把一個相貌平常的女人裝飾得魅力逼人。她渾身洋溢著一種使人說不清道不明,拿不起放不下的味道,趙剛覺得,氣質的魅力是無法言傳的,他分明能強烈地感覺到,但實在說不出來。 與此同時,馮楠也得到一種奇妙的感覺。這個統兵數萬的青年將領身上表現出的氣質,絕不能用儒將這樣簡單的稱呼所涵蓋,在他沉靜如水的神態下,早年的書卷氣和多年戎馬生涯帶來的殺伐之氣表現得同樣分明、強烈。本來他白皙清瘦的臉上帶出幾分儒雅,但只要他稍稍一咬牙,臉部的柔和立刻蕩然無存,每塊肌肉都棱角分明地凸起,線條馬上變得粗獷起來,連唇邊和下巴上的短胡楂子都像鋼針似的揚起,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態,恐怕沒有人敢對這種男人表現出哪怕半點不敬,他的眼光能殺敵人,也能把女人融化。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沒有早年的寒窗苦讀和常年在血與火中拼殺的雙重閱歷是絕難創造出這樣的男人的。馮楠突然覺得她的心臟猛地迸裂開來,一股滾燙的液體噴湧而出,霎時,她眼裡竟貯滿淚水。粗心的李雲龍覺得莫名其妙,他想不通這些知識分子是咋的了,這趙剛平時小嘴挺能說,今天咋沒話啦,像傻了似的?這女的也有毛病,一見面話還沒說就要哭,搞對象嘛,成就結婚不成就拉倒,痛快點嘛。 細膩的田雨是個絕頂聰明的女人,眼前的情景使她的心靈受到極大震撼。早聽說過男女之間的一見鍾情,以為那是文學家的杜撰,而今天竟發生在眼前,她的情緒一時受到感染,各種複雜的滋味湧上心頭,有對好朋友的祝福,有對一個優秀男人的欣賞,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傷感,她看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一時眼圈也紅了。 「我說老趙,你咋啦?別老盯著人家不說話,我得揭發你,我和小田搞對象時,你教我別直眉瞪眼地盯著人家女同志,省得人家女同志把咱當成那個,這可是你教的,咋輪到自己就不作數啦?坐下,坐下,大家都隨便點兒,我這兒還存著兩瓶茅臺呢,今晚咱們一醉方休。我去看看炊事員弄好飯沒有。哎?小田,你咋還坐著?跟我去看看。」 李雲龍咋咋呼呼拉田雨走了。在餐廳裡,李雲龍問田雨:「你覺得有門兒嗎?這兩人咋怪怪的?」 田雨嫣然一笑說:「何止有門兒?這事成了,我敢說這兩人今生今世也不會分開了。」 「這麼肯定?哈哈哈,太好了!趙剛這小子剛才還和我發火呢,說我把他騙來,這會兒眼都直啦。不行,改天得讓他請客,不能就這麼完了……炊事員,拿酒來,我先喝著……」 客廳裡,奇跡在繼續著。新建立的共和國把人們之間習慣的舊稱謂全部抹去了,誰再稱呼小姐、先生、男士、女士很有可能被當作潛伏特務抓起來,政府似乎沒有專為稱謂頒佈過什麼法令,但人們很自覺地仿佛在一夜之間把舊稱謂都拋棄了,取而代之的時髦稱謂是同志。以眼前趙剛和馮楠的關係,彼此稱同志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奇怪的是,這兩個彼此陌生的男女第一次開口,竟像約好了似的直呼其名,而且從此在他們一生中,彼此誰也沒稱過對方一次同志。 「趙剛,我見過你。」馮楠肯定地說,眼睛在凝視著趙剛。 「馮楠,我也是。我正在想,是什麼地方……」趙剛靜靜地望著她,作沉思狀。 「你不用想了,那會白白耽誤時間的。愛因斯坦說過時空也能多維存在,我想,咱們可能在另一個時空裡見過,或是……夢中?」馮楠的聲音幽幽的,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有可能。」趙剛贊同道,「佛教認為人有六輪之回,人死後過奈何橋時被灌了迷魂湯,把前世忘得精光,但也有個別被漏過的,這種人能清楚地記得前世。有可能咱們前世見過,又湊巧都躲過了迷魂湯。」 馮楠笑了,笑得很燦爛。 趙剛也笑了,笑得很溫和。 「趙剛,既是老熟人了,我想問個問題。」 「請講。」 「一個青年學生投身革命20年,出生入死,百戰沙場。從此,世界上少了一個淵博的學者,多了一個殺戮無數的將軍。請問,你在追求什麼?為了什麼?」 「我追求一種完善的、合理的、充滿人性的社會制度,為了自由和尊嚴。」 「說得真好,尤其是提到人的自由與尊嚴。看來,你首先是趙剛,然後才是共產黨員。那麼請你再告訴我,如果有一天,自由和尊嚴受到傷害,受到挑戰,而你又無力改變現狀,那時你會面臨著一種選擇,你將選擇什麼呢?」 「反抗或死亡。有時,死亡也是一種反抗。」 「馮楠,你要說什麼?」 「我想任何一種理論的正確與否,都需要社會實踐去證明,如果這種理論出現偏差,而社會實踐已經展開,你考慮過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嗎?」 「老實說,想過,但沒有結論,因為任何社會變革和社會實踐都要付出代價,不能因為有代價就什麼都不做。我們共產黨願意和各民主黨派一起去創建一種新的社會制度,不但要完善這個社會制度,也要完善我們自身和理論,儘量少付出代價。我現在做的,就是為這些。」 「馮楠,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哦,暫時沒有了。不過……將來要問的肯定不少,不知我有沒有機會再向你請教?」 「當然,咱們有的是時間共同探討。」趙剛求之不得。 兩人靜靜地注視著對方,誰也不說話了。 「開飯啦,老趙,你在幹什麼?痛快點,成就成,不成拉倒,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呀……」李雲龍在餐廳裡大喊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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