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亮劍 | 上頁 下頁
五六


  ▼第二十章

  前線無戰事,國民黨軍嚷嚷了半天要反攻大陸,就是不見動靜。李雲龍快閑出毛病來了。他弄了張朝鮮半島的地圖,拉了幾個作戰參謀用紅藍鉛筆畫得到處是箭頭,以北緯38度線為界,在地圖上和參謀們進行模擬戰爭。他儼然一副志願軍總司令的派頭,參謀們自然成了聯合「國軍」一方。這種純粹的紙上談兵使參謀們很厭煩,他以為他是誰?彭德懷?有那工夫不如下幾盤軍棋,跟那破地圖較什麼勁?代理軍長是不是閑出病啦?他倒過了癮了,我們成了陪綁的,天天陪他玩兒這個遊戲。

  參謀們心裡嘀咕歸嘀咕,卻敢怒不敢言,表面上還得作出很當回事的樣子,把自己的思維暫時換成麥克阿瑟、沃克、李奇微的思維。李雲龍也煩,先是煩對面島上的國民黨軍,要打就打,別逗嘴皮子,你不是要反攻大陸嗎?怎麼不來了?既然不敢來,你他娘的瞎嚷嚷什麼?要不是你們這群烏龜王八蛋,老子沒准就帶部隊入朝了。

  他沒盼到入朝作戰的機會,卻得到去南京軍事學院學習的通知。這使他大為惱怒。真他娘的哪壺不開提哪壺,老子承認自己沒文化,也打算學學文化,可這打仗還有啥可學的?這麼多年大大小小也打了幾百次仗了,沒吃過大虧嘛,仗打完倒要去學打仗了?李雲龍覺得肯定是他去軍區鬧過幾次,要求去朝鮮,把上級鬧煩了,看他不順眼,忙著把他打發掉。這不是拿老子尋開心嗎?

  煩歸煩,去還是要去的,也不敢不去,原因很簡單,是他在八路軍129師時的老師長劉伯承親自組建的南京軍事學院。劉伯承太瞭解這些沒受過正規軍事教育的將領了,大多是紅小鬼出身,年歲說老不老,說小不小,都在三四十歲之間,論職務,都在軍師級、兵團級之間,說起軍事理論,沒幾個明白的,若論打仗,幾乎個個戰功累累,有指揮大兵團作戰的實踐經驗。

  在劉伯承看來,這些將領都是刺兒頭,個個都自我感覺良好,認為老子們打垮了800萬國民黨軍還學什麼?劉伯承早想到這兒了,他給各部隊下了死命令:點上誰去學習誰就得去,想不去也行,把軍籍黨籍交出來。這命令很厲害,好像是專門為李雲龍這號人準備的,各野戰軍都有些這樣的人,誰敢不去?

  李雲龍正交代工作,田雨打來電話,告訴他馮楠到了,請他通知趙剛。他才想起這回事,這事是該辦辦了,他這一走就是幾年,沒機會了。他叫通趙剛的電話,有氣無力地說:「是老趙嗎?我是李雲龍。我向你告別啦,嗨,沒啥大不了的……上次負傷沒好利索,大概是那鬼子醫生沒給我縫好……對,對,又復發啦,他娘的,到處出血……腸子裡都是血……老夥計得告個別吧……不不不,你別來了,工作都挺忙的,別誤了工作……真沒關係?那……你來一趟也好,我還有點事要交代,你天黑之前能趕到嗎?好,好,別太著急了,你不來我不會走的,直接到軍部來……現在不能去醫院,醫生說我不能動,動動就有危險。再說啦,都這樣了,去醫院也沒啥用了。算了,我沒勁兒說啦,醫生不讓我說話,你來了再說吧,我掛了……」他扔下話筒,得意地笑起來,老趙這傢伙急得聲都變了,他咋這麼實心眼兒呢?李雲龍又去交接軍務,一會兒就把此事忘在腦後了。

  傍晚時分,趙剛的吉普車風風火火開進李雲龍的軍部,趙剛跳下車就往司令部裡闖。門口的衛兵不認識趙剛,槍一橫便要阻攔,滿頭是汗的趙剛低吼一聲:「給我滾開……」用胳膊一撥,衛兵便撞到牆上,趙剛頭也不回地沖進司令部……

  李雲龍正坐在會議室裡和田保華怒目相視,因為他倆隻剩一支香煙了,讓誰抽對方心裡都不平衡,經協商決定打賭定輸贏,兩人對視,誰先眨眼誰為輸,勝者抽煙。這會兒李雲龍怒視著田保華已經有兩分鐘了。

  趙剛火急火燎地沖進來時,李雲龍的眼皮動也沒動一下,他正為這支香煙全神貫注,倒是田保華發現趙剛闖進來時一走神,眼皮眨動了一下,李雲龍大喜,伸手抓起香煙要點火。

  「李雲龍,你他媽的搞什麼鬼?」趙剛大吼道,他一進門就發現自己上當了,於是怒不可遏。

  李雲龍早把此事忘在腦後,被趙剛一吼,嚇得點煙的手一哆嗦,定睛一看,發現是趙剛,才想起他隨口扯下的彌天大謊,頓時滿臉堆笑:「喲,老趙來啦,快坐。」

  「你少來這套,你不是快不行了嗎?好哇,原八路軍獨立團團長李雲龍現在居然成了騙子,滿嘴的瞎話,電話裡裝得還真像這麼回事,眼見那口氣快喘不上來了,害得我大老遠跑來,你他媽的卻壯得像頭牛。」

  李雲龍賠笑著:「老夥計,消消氣,我不是怕你推說工作忙不來嗎?想來想去只有這招靈。咱們兄弟一起混這麼多年,我臨咽氣你能不來嗎?誰不知道你趙剛最重感情講義氣?連我們田參謀長都聽說過,是不是?老田。」

  田保華說:「沒錯,你是L軍的趙政委,我常聽老李念叨你,幾次去軍區開會都沒碰見你,這次算認識了。」

  李雲龍介紹說:「老田是華野的老人了,抗戰時在新四軍五師,一直跟陳老總幹,咱們129師的人在這裡算外來戶了。你說,當年咱們要是歸建回晉冀魯豫部隊,這會兒早進大西南了,運氣好點兒沒准就去朝鮮了。」他忍不住又發開了牢騷。

  趙剛一邊和田保華握手一邊餘怒未消地說:「你少往遠處扯,你知道你誤了我多少事?地方上的事亂得像團麻,又是剿匪又是鎮反,還要恢復工業生產,和工商業者、民主人士開座談會,忙都忙不過來,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你可好,一個電話就把我騙來了,多少工作都扔下了,有事電話裡不能說嗎?」

  田保華有事走了,會議室裡剩下這對老搭檔。

  「老趙,沒事我能騙你來嗎?十萬火急呀,我還不知道你忙?可再忙這事也不能耽誤呀。我上次和你說的那位女同志來啦,你看看,人家從南京特意趕來見你,你可不能尾巴翹到天上去,不給我老李這個面子。一會兒跟我回家,順便也見見你嫂子。」

  「哦,就為這事你把我騙來?你他媽的……我不見。」趙剛又生起氣來。

  「你敢!」李雲龍大吼道,「人家老遠趕來,你倒端起架子來,你以為人家嫁不出去?就非你趙剛不嫁?我說你們這些知識分子怎麼他娘的這麼……是得好好改造改造。先別想這麼美,端什麼架子?人家看得上看不上你,還難說呢。要不是咱老李給你緊著張羅,在我老婆那兒把你誇成一朵花,吹出天大的牛來,你現在能有這福分?告訴你,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別逼老子叫警衛員把你捆去。這是老子的地盤,誰讓你跑到我地盤上來的?」

  趙剛無可奈何地說:「真是個土匪,這不是拉郎配嗎?好好好,我去,反正今天也回不去了,今晚就住你家吧。」

  「哎,這就對啦,聰明人是不會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李雲龍得意地說。

  「哎呀,這位就是馮楠吧?你好你好,路上辛苦啦,我是李雲龍,小田的『革命戰友』。這位是趙剛,北京人,37歲,在什麼大學上過學來著……哦,對了,燕京大學,老革命了,當年『一二·九』運動的組織者之一……算了算了,履歷一會兒再說。趙剛你過來,這是馮楠,也是大學生,這是你嫂子,也就是現在不興這一套了,要放在以前,兄弟見嫂子得跪拜,大家坐,大家坐……」李雲龍嘴裡忙不迭地張羅著。

  趙剛和馮楠的眼光短暫地對視了一下,竟碰撞出一團看不見的火花,因為雙方的心裡都微微一動,好像似曾相識。馮楠中等個子,體態均勻,如果用語言形容的話,那麼挺拔、婀娜都算不上,只能說是比例適中。她談不上美麗,但清秀的面容使人望一眼就難以忘懷,她的下巴微微揚起,帶有一種貴族式的驕傲,她的眼光裡沒有絲毫的羞澀,只帶有一種智慧的探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