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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二


  沈星雲這才松了一口氣,這兩個男人都極有個性,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最親近的人,她非常希望他們能和睦相處。

  一陣喧鬧聲從鄰桌那邊傳來,那是兩個身材高大的美軍中尉,從他們的軍裝和臂章上看,應該屬於陸軍航空隊的軍官,他們身邊還有兩個中國陪酒女郎。這四個人酒喝得多了,那兩個美國軍官開始還比較斯文,說話時儘量控制著音量,對陪酒女郎也保持著彬彬有禮的風度,但隨著酒精攝入量的增加,他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行為上也越加放肆,一個滿臉雀斑的軍官乾脆把陪酒女郎抱上自己的大腿,一手拿酒杯往女人嘴裡灌酒,另一隻手在女人的胸部搓揉著……

  趙湘竹和沈星雲都有些難堪地扭過臉去。

  趙湘竹歎了口氣,對蔡繼剛說:「唉,這兩位軍官鬧得有些過分了,他們也是受過教育的人,在公共場合這麼鬧,也太不檢點了。」

  沈星雲扭頭看了看說:「這兩個軍官都是14航空隊的飛行員,我見過他們,只是沒有打過交道。這些美國飛行員大部分都是很好的人,他們有教養,對女人也很尊重。但也有少數人喜歡酗酒,平時也許很正常,一喝了酒就會鬧事。姐,咱們不看他就是了。」

  蔡繼恒眯縫起眼睛注視著那兩位軍官,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兩位軍官都是轟炸機飛行員,因為他們的個子比較高。戰鬥機飛行員由於座艙空間有限,一般都挑選中等身高的人,而轟炸機乘員則沒有身高問題。一般來說,凡是飛行員,身上總有一些特殊的東西,同行之間一眼就能認出來。

  蔡繼恒之所以關注,是因為他們正在大聲用英語談論黑格爾有關歷史哲學的話題。

  一個留著長鬢角、臉型很窄的軍官在侃侃而談:「黑格爾在《歷史哲學》①中提到,人類文化的發展是分階段的,中亞文化代表了人類文化的少年時期,人類文明最早在那裡發源。希臘文化則是青年,表現出生機勃勃的活力。羅馬文化是壯年,而日耳曼文化是成熟理性的老年……」

  〔①《歷史哲學》是黑格爾晚年於1822至1831年在柏林大學多次講演的合輯,原題為《哲學的世界歷史》。這些文稿集中反映了黑格爾的歷史觀和對世界歷史的看法。《歷史哲學》在事實陳述方面最易為人詬病的是他關於東方文明的描述。其原因是黑格爾並沒有到過東方,他在準備有關材料時,對東方文化的閱讀和消化都不夠充分,他所處的那個時代,西方對東方文化還存在普遍偏見,黑格爾也未能免俗。〕

  他的同伴插話道:「那麼,中國文化是什麼呢?」

  那個雀斑臉軍官緊摟著陪酒女郎,伸出半截小拇指說:「是這個,黑格爾認為,中國文化是幼年。這是黑格爾仔細閱讀了當時他所能搜集到的全部有關中國的文字,才得出的結論。他認為,造成中國落後的原因是中國人內在精神的黑暗,中國是一片還沒有被人類精神之光照亮的土地。在中國,理性與自由的太陽還沒有升起,人還沒有擺脫原始的、自然的愚昧狀態,凡屬於精神的東西都離它很遠。中國的歷史從本質上看是沒有歷史的,它只是君主覆滅的一再重複而已,任何進步都不可能從中產生,千百年來在這片廣闊的土地上重複著莊嚴的毀滅,而又在本質上毫無變化。」

  蔡繼恒輕輕對蔡繼剛說:「哥,那倆小子在討論黑格爾的《歷史哲學》呢,你聽見了嗎?」

  蔡繼剛不動聲色地說:「聽到了,我讀過《歷史哲學》,依我看,黑格爾有關中國的論述雖然有偏見,但在很多方面倒也是事實。」

  蔡繼恒臉色變得陰沉起來:「這些問題在學術討論時怎麼談論都不為過,可這兩個小子在中國的土地上,一邊摟著中國姑娘,一邊說什麼『中國是一片還沒有被人類精神之光照亮的土地』,這就有點挑釁的意味了。媽的,他一個開飛機的也要賣弄一下歷史?我這學歷史的還沒說話呢。難道黑格爾的結論就是金科玉律?他根本沒到過中國,手裡的資料大部分來自馬戛爾尼①,這位勳爵1792年作為英國特使拜見過乾隆皇帝,順便在中國走馬觀花看了看,於是就成了中國問題專家,可那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乾隆時代,拿十八世紀的中國社會作為論據,來證明今天中國社會的落後和愚昧,這不是胡說八道嗎?」

  〔①馬戛爾尼,1792年作為英國訪華全權特使,來中國拜見乾隆皇帝,曾著有《乾隆英使覲見記》,書中詳細敘述了他在中國期間的見聞與感想,此書一度在西方國家流傳,成為當時西方人研究中國社會的主要參考書。〕

  沈星雲說:「這是西方人的偏見,而且帶有強烈的種族優越感,歷史在發展,如果今天的中國還像黑格爾說的『中國文化是人類文化的幼年時期』,那我們還有什麼必要進行這場戰爭?大家都去當亡國奴好了。」

  「噓!別說話。」趙湘竹又犯了職業習慣,她在仔細聽著那兩位美國軍官的議論。

  「湯姆,黃猴子①雖然可惡,但他們的戰鬥力還是令人稱道的,相比之下,中國軍隊的表現就太糟糕了,他們唯一的長處,就是逃跑的速度令人驚訝,這是我親眼看到的,就在上個月,當日本人突破黃河防線時,我在空中看到,中國的幾十萬大軍就像雪崩一樣令人震撼,他們幾乎不作任何抵抗,只是像蟻群似的四處逃散,那些小甲蟲一樣的日本坦克在後面拼命追,可怎麼也追不上……」

  〔①「黃猴子」是二戰中美國軍人對日本軍人的蔑稱。〕

  兩個美國軍官爆發出一陣大笑。

  那個叫湯姆的窄臉中尉已經喝得口齒不清了,他大聲喊道:「這哪裡是什麼軍……軍隊?這是一……一群豬,一群任人……宰殺的豬……我們給的……戰爭物資……全他媽的喂了豬……上帝啊,這是我們美國……納稅人的錢啊,就……就這麼喂豬了……」

  蔡繼恒的臉色鐵青起來,他「砰」的一聲把酒杯重重頓在桌上,猛地站起身,走到那位窄臉中尉面前低吼道:「渾蛋,你說誰是豬?你敢再說一遍!」

  雀斑臉軍官推開懷裡的陪酒女郎,站起來打量著蔡繼恒,挑釁地說:「哦,總算遇見個懂英語的中國人,小子,我不認識你,希望你滾得遠遠的,別讓我再看見你!」

  蔡繼恒叉開雙腿,雙手自然下垂於腿側,他冷冷地說:「中尉,你污辱了中國軍人,同時也冒犯了我,現在你必須道歉!我給你一分鐘考慮時間。」

  窄臉中尉笑了起來:「小子,想打架?你行嗎?中國人要是真有這份勇氣,也不會在戰場上一敗塗地……」

  他的話還沒說完,下顎就挨了蔡繼恒重重一記勾拳,窄臉中尉被打出兩米遠,仰面跌倒……蔡繼恒轉身想再對付那個雀斑臉,卻沒想到對方居然是個拳擊老手,他被雀斑臉一個直拳擊中臉部,蔡繼恒身子向後騰空而起,砸在一張餐桌上,「嘩啦」一聲,餐桌被砸塌,桌上的酒具、餐具撒了一地。

  沈光亞大怒,他撲過去,一個側踢正中雀斑臉的下巴,這一腳踢得很重,雀斑臉一頭紮在桌面上,把鼻子磕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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