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大崩潰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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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繼剛笑了:「湘竹,你這是明知故問,沒有人告訴你什麼是底線,這個問題要受領袖的文化視野、個人修養、當時的心境以及個人的價值觀念所左右,總之變數很大,目前還沒有一套嚴密的法律來約束政府和領袖,我們還是要小心一點為好。」 「喲,以前我怎麼沒看出來,你對政治學還頗有研究?我還以為你只對軍事戰略感興趣呢。」 「我聽出來了,你在挖苦我,我承認,像我這種從美國留學回來的人都有些書生氣,自以為很懂政治學和現代社會學,結果回國一看,滿不是這麼回事。西方價值觀和西方政治學理論一拿到中國就變了味,真是應了那句話,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我在稅警總團服役時,按說這支部隊的軍官大部分都是歐美留學生,在國外留學時都是好學生,可一回國就全變了,告密、貪污、內鬥、說假話、吹牛拍馬、欺上瞞下,樣樣都無師自通。我常常搞不清楚,是中國的制度造就了中國的國民性,還是中國的國民性改造了中國的制度?」 趙湘竹想了一下說:「我的觀點是,在專制制度下,有什麼樣的統治者就有什麼樣的國民;在民主制度下,有什麼樣的國民就有什麼樣的統治者。這你同意嗎?」 「基本同意,我的想法是,只強調制度恐怕也不是個好辦法,應該說,民主制度是個不錯的制度,可它也並不完美。你看,德國人民心甘情願地把希特勒選上臺,那可是嚴格按照民主程序走的,這該算是民主制度的失誤吧。」 趙湘竹合上稿紙,轉變了話題:「我問你,關於陳誠的答記者問你如何評價?」 蔡繼剛仔細斟酌著詞句:「他的態度倒是很誠懇,也敢講些真話……不過,以他在政府和軍中的地位來說,這算不得什麼,級別比他低的官員可不敢這麼說實話。還有一點,陳誠把災民襲擊國軍零星部隊之事說成是土劣惡霸所為,這我可不敢苟同,我在西撤崤山途中就遇見過那麼一夥人,據我觀察他們的確不是什麼土劣惡霸,還真是普通的農民。突圍後我到各部隊作了一下調查,發現這絕不是偶然事件,而是豫中會戰中出現的普遍現象,調查結論把我自己都嚇著了。」 趙湘竹關注地問:「是什麼結論?」 「民眾與政府離心離德,仇視國軍甚於日軍!」 趙湘竹倒吸一口涼氣:「天呐,抗戰已經打了七年,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太可怕了。」 蔡繼剛痛苦地承認:「是啊,非常可怕,對於一個國家來說,這比戰場上的失利更令人沮喪。河南大旱,災民百萬,餓殍遍野,政府不但不救濟,反而橫徵暴斂。關鍵時刻日軍倒是拿出軍糧賑濟災民,這一招真夠狠,我們在軍事上和政治上都一敗塗地。」 趙湘竹輕輕地擁抱蔡繼剛:「繼剛,我知道你心情很壓抑,但這不是你的錯,作為軍人,你已經盡到了責任。」 蔡繼剛閉上眼睛,用拳頭照自己胸口捶了幾下:「這裡堵得慌,有一口氣憋在這兒……此次豫中會戰,上面真不知道是怎麼指揮的,蠢得不能再蠢了,你以為把戰敗的責任推到兩個長官意見不合、指揮失誤就可以解釋嗎?蔣鼎文固然是個蠢貨,但問題出在高層,出在軍令部。說實話,我就沒見過這麼愚蠢的指揮,竟然命令29個步兵師死守29個縣,師與師之間不許相互配合,不許主動出擊,不許機動馳援,乾等著日軍來各個擊破。還有件事更荒唐,我們早在登封、臨汝之間依託地形構築了堅固的防禦工事,可是戰役打響後,軍令部卻命令我軍主力在禹縣、密縣、許昌、漯河等地與敵決戰,要知道,那可是一片沒有任何防禦工事的大平原啊!所以,戰鬥剛一開始,我們的主力兵團就遭到日軍第3坦克師團的分割包圍,他們的坦克集群在無險可守的大平原上簡直如入無人之境,幸虧石覺及時命令第13軍轉入嵩山,才避免了被全殲的下場……」 趙湘竹驚駭地捂住嘴:「這是真的嗎?有這麼多細節,新聞界居然聞所未聞……」她立刻拿出採訪本準備作記錄。 蔡繼剛一把按住採訪本:「我的祖宗,你太天真了,這種事萬萬不能見報!否則追查下來,就是一起重大洩密事件,我要被送上軍事法庭的。」 趙湘竹疑惑地問:「你的意思是,但凡我們打了敗仗,都不能追究指揮上的失誤,只要追究,就是洩密?」 「話不是這麼說,但就是這個意思。你想,報紙一旦披露這些細節,軍令部必然要追查,你一個小記者怎麼知道這麼多作戰命令?是誰透露給你的?你有什麼證據嗎?況且這件事牽涉到最高層的人事問題,事情遠比你想像的要複雜。」 趙湘竹洩氣地合上採訪本:「唉,我這個軍事記者當得實在沒意思,上有中央宣傳部,下有新聞檢查官,記者的手腳被捆得死死的,到處是禁區,我還能報道些什麼呢?」 蔡繼剛情緒低落地說:「那就別幹記者了,辭職回家當太太,我蔡繼剛養得起老婆。」 「呸!虧你想得出,我才不要過這種日子呢。蔡繼剛先生,你老婆不是個鄉下的黃臉婆,她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職業婦女,絕不會待在家裡靠丈夫養活,你一定要搞清楚這點。」趙湘竹抗議道。 蔡繼剛歎了口氣:「對不起,我心情不好,別生我氣,你知道,我是個軍人,只關注戰爭,這是我分內的事,可是你看,我們在戰場上被人家打得一敗塗地,這是因為我們軍人沒能做好分內的事,實在沒臉見人啊!」 趙湘竹把頭靠在蔡繼剛胸前,傾聽著他心臟的跳動:「繼剛,你心跳聲強勁有力,就像擂響的戰鼓。我想告訴你,作為軍人,你是最優秀的,沒有人能打敗你!」她緊緊摟住丈夫,仿佛蔡繼剛會突然消失似的。 蔡繼剛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撫摸著妻子烏黑的長髮,低頭聞著她淡淡的發香。 冥冥中似乎有個聲音在問:下一個戰場會在哪裡? 蔡繼剛在心裡回答:長沙和衡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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